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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七,辰时(上午七至九点),芦子关宋军主防线。
一夜惨烈鏖战后的痕迹,触目惊心。
隘口内外,尸骸枕藉,层层叠叠,宋夏两军士兵的尸体交错纠缠,许多已被冻得僵硬,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势。破损的旗帜、断裂的兵刃、散落的箭矢、烧焦的盾牌木片……混杂在暗红色、几乎浸透每一寸土地的冻结血冰中。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即使经过一夜寒风的吹拂,依然浓得化不开,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和神经。
宋军防线虽然勉强守住了,但已残破不堪,原本坚实的木栅、鹿砦多处被冲垮,壕沟被尸体和杂物填平了大半,垒起的矮墙也坍塌了不少。士兵们正在军官的催促下,疲惫而机械地搬运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,清理战场,修补工事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、麻木,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。伤兵的呻吟声从各个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传来,军中医官和杂役忙碌穿梭,但药品奇缺,许多重伤者只能得到最简单的包扎,然后在严寒中默默等待死亡或奇迹。
中军指挥棚内,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。
范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,眼圈乌黑,脸颊深陷,原本梳理整齐的胡须也变得杂乱,他坐在简陋的木椅上,看着案几上摊开的伤亡统计册,手指微微颤抖,昨夜一战,宋军阵亡一千七百余人,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超过八百,轻伤不计。这几乎是他手中原有兵力的三分之一!虽然刘平带来的五千援军及时稳住了战线,但同样在昨夜的反冲击和防守中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。
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,昨夜西夏军那种悍不畏死、多点开花的打法,尤其是侧翼攀山奇袭的“爬山虎”,以及正面那种一浪高过一浪、几乎不计代价的猛攻,都明确昭示着李元昊的决心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迅速撕开这道防线!
“范公,”刘平的声音带着沙哑,这位环庆路悍将也是甲胄未卸,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,“我军伤亡惨重,士气低迷,西夏人虽也折损不小,但其兵力仍远胜于我,李元昊初战受挫,以他的性子,下次进攻只会更凶更急,我们……必须早做打算。”
“打算?还能有何打算?”范雍苦笑,声音干涩,“官家严旨,‘不惜一切代价拖住李元昊’,‘若让其走脱,提头去见’。刘将军,你我都已无路可退,此地若失,延州门户洞开,西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,劫掠关中!届时,你我纵使侥幸生还,又有何面目去见官家,去见关中百姓?”
他顿了顿,眼中泛起一丝血丝,却也有一种文臣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、近乎悲壮的决绝:“唯有死战!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流尽最后一滴血!为官家大军抵达,争取时间!”
刘平默然,他久在边关,自然知道范雍所言非虚,此战已非寻常边境冲突,而是关乎大宋西北国门安危、更牵扯到天子心念之人,他虽然不知冰可具体身份,但也隐约察觉此女非同小可,确实已无退路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刘平抱拳,沉声道,“环庆儿郎,愿与鄜延弟兄同生共死!只是……是否需向官家再次急报,陈明此处危殆,请催大军再加快行程?另外,是否可请泾原路、秦风路等邻近州军,再抽调兵力来援?哪怕多一两千人,也是好的。”
范雍正要答话,忽听帐外传来一阵略带骚动的声响,夹杂着低低的惊呼和议论,两人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一紧,莫非西夏人这么快又攻来了?
“外面何事喧哗?”范雍扬声问道。
一名亲兵匆匆入帐,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,似是敬畏,又似是激动:“启禀知州、刘将军,是狄指挥使……他、他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掀开帐帘,走了进来。正是狄青。
他依旧披散着头发,脸上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已经取下,露出年轻却布满疲惫与风霜之色的脸庞。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瞳孔深处燃烧。他走得很慢,左臂用撕下的战袍布料简单吊在胸前,包裹处隐隐有暗红色渗出。右腿似乎也受了伤,步伐有些蹒跚,每走一步,都牵动着身上多处的伤口,但他腰杆挺得笔直,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。
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铠甲,那身制式的宋军步人甲,胸前、肩臂、腰腹等处,布满了刀砍□□的痕迹,甲叶碎裂、翻卷,几处深深的凹陷周围凝结着紫黑色的血块,可以想象,昨夜他承受了怎样密集而致命的攻击。
“末将狄青,拜见范知州、刘将军。”狄青走到近前,抱拳行礼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。
“狄指挥使!你伤势如此沉重,为何不在营中休养?”范雍连忙起身,既是心疼又是责备,“快,快坐下!”
“皮肉之伤,不碍事。”狄青摇摇头,拒绝了亲兵搬来的胡凳,目光扫过案上的地图和伤亡册,直接切入正题,“知州,刘将军,末将刚才巡视前沿,弟兄们伤亡惨重,体力耗尽,军心亦有动摇。西夏人下次进攻,恐怕就在今日午后,最迟不过明日凌晨,我们必须有所准备。”
刘平看着狄青那惨烈却又坚毅的模样,心中震撼。他早闻狄青勇悍,昨夜更亲眼目睹其“披发戴面”、如疯虎般冲锋陷阵的雄姿,此刻见他重伤之下依然心系战局,不由肃然起敬:“狄指挥使有何高见?”
狄青伸出未受伤的右手,指向沙盘上芦子关隘口两侧的地形:“隘口正面狭窄,敌军虽众,难以完全展开,这是我军优势,但经昨夜激战,工事损毁严重,防御能力大减,李元昊下次再来,定会吸取教训,很可能不再强攻一点,而是多点施压,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驱使掳掠的我大宋百姓为前驱,消耗我军箭矢滚木,乱我军心!”
此言一出,范雍和刘平同时色变!他们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,但潜意识里不愿去深究这惨无人道的战术,李元昊的暴戾之名远播,为了胜利,他绝对做得出来!
“若真如此……我军该如何应对?”范雍的声音有些发颤,向自己的百姓射箭?这如何下得去手?军心必然崩溃!
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狄青的声音冰冷而残酷,带着边军将领见惯了生死与无奈的麻木,“若放任其靠近,一旦被西夏精兵混在百姓中突入防线,全线皆溃,届时,死的就不只是那些被驱赶的百姓,而是我全军将士,以及防线后方的无数村镇!”他看向范雍,眼神如铁:“知州,慈不掌兵,此乃绝境,须有决断,可令弓弩手瞄准后方督战的西夏骑兵射击,对前方百姓……以警示、威慑为主,尽量射其身前空地,或瞄准腿部等非要害,但若其冲至近前……弓弩手需换近战兵刃,准备白刃相接。”
这是最无奈、也是最现实的选择,范雍痛苦地闭上眼,良久,缓缓点头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还有一事,”狄青继续道,语气凝重,“李元昊手中,还有一张王牌未曾动用:‘铁鹞子’。”
铁鹞子!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!人马俱披重甲,刀枪难入,冲锋起来如同移动的铁墙,是攻坚破阵的噩梦!
刘平的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铁鹞子冲锋,非同小可,此地地势虽不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,但若李元昊不惜代价,用铁鹞子强行冲击我军防线最薄弱处,配合步跋子猛攻……防线恐有被一举凿穿之危。”
“必须有所防备。”狄青指向沙盘上几个可能被重点冲击的位置,“在这些地方,提前多备拒马、铁蒺藜、陷坑,弓弩手全部换用破甲重箭,集中射击马腿、面门等甲胄薄弱处。另外,可备火油、硝石等物,关键时刻或可阻其冲势。”
三人就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焦灼气息的指挥棚内,对着沙盘,一点点推演、布置,将所能想到的、所能调用的每一分力量,都算计进去。狄青虽然年轻,但对战场的敏锐直觉和悍不畏死的决心,让范雍和刘平这两位资历更深的将领,也不得不重视他的意见。
期间,有文书送来几封从后方转运来的书信,其中一封,是范雍数日前发出求援信的回复,来自此时在朝中任右司谏、正值壮年的韩琦。
韩琦在信中分析了西北局势,建议“以守为主,挫其锐气,勿浪战”,并提醒注意侧翼安全和粮道畅通,言辞恳切,颇有见地。
另一封则来自远在江南任职的范仲淹,此时范仲淹因谏止废郭皇后被贬知睦州,但依然心系边事,他在信中提出了“修堡寨、实边防、抚蕃部、练士卒”的长远之策,并鼓励范雍“临难不屈,方显臣节”,文笔沉郁,气节凛然。
范雍阅后,心中稍感慰藉,但更多的是苦涩,韩琦、范仲淹所言皆有道理,但远水难救近火,眼下这芦子关,就是一道需要用血肉去填的鬼门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