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,帐外又有亲兵来报:“知州,种指挥使到了。”
“种世衡?”范雍一怔,随即脸上露出喜色,“快请!”
种世衡,此时任鄜州判官,是西北边臣中著名的有胆有识、善用计谋的干才。范雍此前曾发文书令其协防,没想到他亲自来了。
很快,一个年约五旬、面容精悍、目光炯炯的文官打扮之人走了进来,虽然未着甲胄,但步履沉稳,气度不凡,正是种世衡。
他与范雍、刘平见礼后,目光落在狄青身上,尤其是看到他一身惨烈的伤势却依旧挺立时,眼中掠过一丝赞赏。
“种判官来得正好!”范雍如见救星,“如今局势危殆,正需集思广益。”
种世衡也不客套,走到沙盘前看了片刻,又详细询问了昨夜战况和当前兵力布置,沉吟道:“李元昊急于北归,必求速战,我军兵力劣势,硬拼绝非上策,当以‘拖’‘耗’为主,辅以奇计扰之。”
他指着沙盘:“可在隘口两侧山脊,多设疑兵旌旗,夜间多举火把,佯作伏兵,使其不敢全力进攻正面。还可遣小股死士,迂回至其侧后,焚烧其草料,袭扰其粮队。另外,”他看向狄青,“狄指挥使勇冠三军,昨夜已令西夏丧胆,可借此大做文章。”
“如何做文章?”刘平问。
种世衡目光闪动:“可令军中悄悄散播,言狄指挥使乃天上星宿下凡,戴面具乃为遮掩神光,刀枪不入,所向披靡,昨夜有士卒见其面具在黑暗中自放光芒,且有神兵助战……真真假假,传于西夏军中,必令其士卒心生畏惧,临战迟疑。”
这是心理战,狄青听了,并无得意,反而微微皱眉:“末将只是凡夫俗子,岂敢僭称神圣?此计恐……”
“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策。”种世衡正色道,“若能动摇敌军一分士气,便可为我军多争一分生机,狄指挥使之功,将士有目共睹,稍加渲染,并非虚言。况且,”他顿了顿,“据闻李元昊所携之女,颇有神异……我等以‘神’对‘神’,或可收奇效。”
提到冰可,狄青眼神一黯,不再反对。
范雍拍板:“便依种判官之言!各部抓紧休整、布防、准备!狄指挥使,你伤重,且下去处理伤口,稍作休息,午后还需倚仗你!”
狄青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他转身,一步步缓缓走出指挥棚。阳光照在他血迹斑斑、残破不堪的铠甲上,映出一片刺目的暗红。沿途的宋军士兵,无论受伤与否,看到他走过,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挺直身体,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,眼中充满了敬畏、信赖,以及一种仿佛被点燃的热切。
昨夜血战,许多人都亲眼看到,这位年轻的指挥使,如同不知疼痛、不知疲倦的战神,始终冲杀在最危险的地方。有士卒信誓旦旦地说,曾看到狄将军面具的眼孔处,在深夜迸发出骇人的红光;还有人说,在他身陷重围时,仿佛有金色虚影一闪而过,帮他挡开了致命一刀……
谣言在极度疲惫和恐惧的军队中,如同野火般蔓延,人们需要英雄,需要信仰,尤其在绝望的时刻,狄青,无意中成了这支撑摇摇欲坠军心的精神图腾。
而狄青自己,对此一无所知,或者说,无暇顾及,他每走一步,身上的伤口都传来尖锐的刺痛,失血和疲惫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守住,必须守住,为了身后的国土,也为了……那个被困在西夏营中、他曾承诺要救出的女子。
回到自己的小帐,军医早已等候,当帮他卸下残破的铠甲,露出下面被血浸透、与皮肉黏连的里衣时,饶是见惯伤势的军医,也倒吸一口凉气。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余处,最深的一处在左肋,皮肉翻卷,隐约可见白骨。右大腿外侧一道刀伤深可见骨,左臂的贯穿伤更是险些伤到筋腱。
“指挥使,您这伤……必须静养!不能再上阵了!”军医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烧红的匕首烫烙较深的伤口止血,这是当时防治感染和止血的无奈之法,一边急声道。
狄青咬着一块软木,额头上冷汗涔涔,却一声不吭。待军医处理完主要伤口,敷上金疮药包扎好,他才吐出软木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敷好药便可,午后……我需在前沿。”
“指挥使!”军医几乎要跪下了。
狄青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再说。他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,闭上眼,抓紧这宝贵的时间休息,脑海中,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八年前西园雅集初遇时,冰可那双明亮好奇的眼睛,和那句“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”。还有后来并肩作战时,她那些稀奇古怪却有效的点子,她笑起来时毫无阴霾的模样……
“张娘子……”他无声地念着,心中那份混杂着敬佩、欣赏与隐隐悸动的情愫,在残酷的战争背景下,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,他知道林溪对她的深情,也知道官家对她的执念,他从未奢望过什么,只愿能尽己所能,护她平安。
这或许,就是他狄青,一个出身低微、凭借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,在这场因她而起的滔天巨浪中,所能坚守的最朴素、也最悲壮的道义与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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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(上午九至十一点),西夏中军,另一顶更加宽大、陈设却相对简朴、充满军事气息的王帐。
李元昊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,面色阴沉如水。他面前站着几名核心将领和谋士:昨夜主攻的野利遇乞、负责奇袭的野利旺荣、野利天狼、心腹大将嵬名守全、以及汉人谋士张元、杨守素等人。
帐内气氛压抑,昨夜精心策划的攀山奇袭配合正面总攻,虽然给宋军造成了巨大伤亡,但终究未能一举突破防线,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“爬山虎”和前锋步跋子,更让李元昊恼火的是,宋军竟然有援兵及时赶到,稳住了阵脚。
“宋狗援兵从何而来?有多少人?主将是谁?”李元昊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。
野利遇乞连忙躬身:“回陛下,据探马回报,援兵打的是环庆路刘平的旗号,步骑约五千人。其部虽经长途跋涉,但战力不弱,尤其那支千余人的骑兵,反击颇为凶狠。”
“刘平……环庆路的副都部署。”李元昊手指敲击着包铁的案几边缘,眼神阴鸷,“范雍这老儿,倒是有些门路,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。”他看向张元:“张先生,宋国皇帝的大军,此刻到了何处?”
张元对宋国军政极为熟悉,虽投夏,但情报网络仍在。他略一思索,答道:“根据宋国驿传速度和御驾行军惯例,赵祯自汴京出发,日行不过四十至五十里。汴京至延州约一千三百余里,至我等此处,更有一千五百余里。纵然他日夜兼程,扣除风雪阻隔,其前锋精锐骑兵,最快也需十五日以上方能抵达延州,再至我军当面,至少还需三五日。也就是说,赵祯的主力大军,最快也要在二十日后,方能真正威胁到我军。”
“二十日……”李元昊咀嚼着这个时间,眼中厉色一闪,“足够了!朕不能再给范雍、刘平喘息之机,更不能等赵祯小儿到来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,目光钉在芦子关的位置:“宋军虽得援兵,但经昨夜血战,已成强弩之末,我军兵力仍占绝对优势。今日,必须破其防线!”
“陛下,”野利旺荣抱拳,脸上带着不甘和凶狠,“末将愿再率‘爬山虎’,今夜从更险峻处攀援,定要搅乱宋狗后方!”
“不。”李元昊摇头,“同样的招数,用一次尚可,宋军已有防备,再用效果不大,徒增伤亡。”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定格在代表宋军防线的那个狭长隘口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“朕要用最直接、最霸道的方式,碾碎他们!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帐中诸将,一字一句,如同宣告:“传令下去!午时过后,大军集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