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阵:将沿途掳获的宋地青壮百姓,约两千人,驱至阵前!发给他们竹枪木棍,告诉他们,冲向宋军防线者,可活!后退者,立斩!朕要看看,范雍老儿,敢不敢向他自己的子民放箭!”
帐中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,即便是这些久经沙场、杀人如麻的西夏悍将,对于如此赤裸裸地使用“人盾”战术,也感到一丝寒意,但没有人提出异议,李元昊的意志,在西夏军中不容违逆。
“第二阵,”李元昊的声音更加冷酷,“待百姓冲乱宋军阵脚,消耗其箭矢滚木后,野利遇乞,你率一万步跋子,全力冲击隘口正面!不惜代价,给朕死死咬住宋军主力!”
“末将领命!”野利遇乞大声应道。
“第三阵,”李元昊的目光落在嵬名守全身上,这位以沉稳悍勇著称的将领,是“铁鹞子”重骑的实际指挥官之一,“嵬名守全!”
“臣在!”
“待正面胶着,宋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时,”李元昊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隘口东侧一段相对平缓、但宋军工事似乎略显薄弱的地带,“你率‘铁鹞子’五百骑,由此处发起冲锋!不要理会两侧骚扰,直冲宋军中军指挥位置!朕要你,像铁锤砸开核桃一样,给朕把宋军的脊梁骨,彻底砸断!”
铁鹞子!终于要动用这支王牌了!
嵬名守全身躯一震,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,单膝跪地,甲叶铿锵:“臣,遵旨!必不负陛下所望!铁鹞所向,挡者披靡!”
李元昊满意地点点头,最后看向谋士张元和杨守素:“两位先生,辽国那支骑兵,有何新动向?”
张元答道:“据我方游骑探查,辽军仍在夹山以南约一百八十里处徘徊,未有继续南下的明显迹象,似乎在观望。”
“耶律宗真这小子,倒是沉得住气。”李元昊冷笑,“想坐收渔利?只怕他没这么好的牙口!传令后方留守部队,加强戒备,提防辽人偷袭粮道或堡寨。至于这里……”他眼中凶光毕露,“等朕碾碎了宋军,带着朕的美人北归,他耶律宗真若敢拦路,朕不介意连他一起收拾了!”
他此刻信心爆棚,百姓为前驱消耗宋军,步跋子正面强攻吸引注意,铁鹞子重骑侧翼致命一击!三管齐下,他相信,哪怕范雍、刘平、狄青等人再顽强,在这绝对的力量和残酷的战术面前,也绝无幸理!
“各部依令准备!午时过后,擂鼓进军!”李元昊大手一挥,杀伐之气充溢整座王帐。
“遵旨!”众将齐声应诺,杀气腾腾地退出。
李元昊独自站在地图前,望着芦子关的方向,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,他想起了王帐中那个穿着奇装异服、容颜绝世、总是带着一种疏离又鲜活气息的女子。很快,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,他会带着她,回到兴庆府,回到他的皇宫,那里,将是她永远的金丝鸟笼。
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,赵祯不行,那个不知躲在何处、像毒蛇一样试图营救她的林溪不行,耶律宗真更不行!
她是他的战利品,是他的收藏,是他的……皇后。
午时刚过。
西夏大营中,战鼓尚未擂响,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感,已经弥漫开来,大队的西夏士兵开始集结,兵刃的寒光连成一片,更远处,传来隐约的哭喊、呵斥和鞭打声,那是被驱赶集结的宋地百姓。
宋军防线这边,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,所有的士兵都已就位,弓上弦,刀出鞘,盯着隘口外那片逐渐喧嚣起来的开阔地。
范雍、刘平、狄青、种世衡等人,全都登上了前沿一处稍高的土坡,面色凝重地观察着敌情。
狄青重新戴上了那副青铜面具,散乱的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黑色的火焰,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了重新包扎,但失血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无法消除。他拄着一杆长枪,支撑着身体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西夏军阵的每一个细节,当他看到西夏军阵前,那些被驱赶着、如同待宰羔羊般聚拢在一起的褴褛人群时,面具下的脸庞,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。
最坏的预想,成真了。
“李元昊……你这畜生!”刘平咬牙切齿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范雍闭上眼睛,身体微微摇晃,被身旁的亲兵扶住,这位老臣的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,许久,他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决然,嘶声道:“传令……弓弩手……准备……”
命令传达下去,前沿阵地上,一片死寂,许多弓箭手的手指扣在弓弦上,却在微微颤抖,他们看到了对面那些熟悉的、属于宋人的面孔,听到了那绝望的哭喊,这箭,如何射得出去?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,谁也没有注意到,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,正借助着战场边缘的沟壑、土坎和稀疏枯草的掩护,以惊人的速度与隐蔽性,悄然向西夏中军大营的方向潜行。
正是林溪,以及他麾下仅存的八名最精锐的“山魈”队员。
昨夜山脊血战,林溪带人勉强遏制了“爬山虎”的突进,但己方也损失过半。今日清晨,他得知李元昊可能发动更猛烈进攻、甚至可能驱使百姓为前驱的消息后,便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:与其在防线被动挨打,不如再次行险,趁大战将起、敌军注意力集中于前方之时,潜入西夏中军,执行“斩首行动”!
若能成功刺杀李元昊或其核心将领,西夏军必乱,危局自解。即使失败,也能制造巨大混乱,牵制敌军,为正面防线减轻压力。
更重要的是,冰可就在中军王帐!这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、魂牵梦萦的地方!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他也要试着靠近,试着确认她的安危,试着……带她离开!
八个人,如同八把淬毒的匕首,无声地刺向庞大的西夏军阵。
他们身上涂抹着灰褐色的泥浆和草汁,与戈壁的地貌融为一体,行动路线经过了林溪反复的推算和选择,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和哨塔视线,专挑最偏僻、最难以通行的地段。
然而,李元昊对中军的防卫,尤其是王帐区域的防卫,严密到了变态的程度,越靠近核心区域,明哨暗桩越多,巡逻队的频率越高,几乎没有任何视觉死角。
在距离王帐区域尚有约一里地的一片乱石滩附近,林溪等人被迫停了下来。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,坡地上有数个西夏哨位,彼此呼应,几乎封死了所有潜入路径,而绕行其他方向,要么距离太远时间不够,要么危险性更高。
“首领,过不去了。”一名“山魈”队员伏在林溪身边,低声道,声音带着焦灼,“硬闯必被发现。”
林溪面具后的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那些哨兵,又抬眼望向更远处那顶巨大的、装饰着王旗的营帐,冰可就在那里……可能只有几百步的距离,却如同隔着天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