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人盾铁蹄
未时(下午一点至三点),芦子关隘口前。
正午过后,随着西夏军阵中那一声声如同地狱催命符般的战鼓擂响,人间炼狱的画卷,在这片荒凉的戈壁隘口前,以一种最残酷、最违背人伦的方式,缓缓展开。
第一幕,便是令所有宋军将士目眦欲裂、肝胆俱颤的惨剧。
约两千名被西夏军沿途掳掠而来的宋地青壮百姓,男女混杂,老幼相携,被驱赶到了西夏军阵的最前方,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脸上刻满了恐惧、麻木与绝望,许多人身上还带着鞭痕和淤青,在西夏骑兵明晃晃的马刀和不断抽下的皮鞭威胁下,如同被驱赶的羊群,踉踉跄跄地朝着宋军防线挪动。
哭喊声、哀求声、孩童的啼哭声、被鞭打者的惨叫声……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心碎的声浪,冲击着宋军将士的耳膜和心理防线。
“宋军弟兄们!我们是延州的百姓啊!别放箭!求求你们别放箭!”
“爹!娘!救我啊!”
“西夏狗贼!畜生!你们不得好死!”
“军爷!救救我们!救救孩子吧!”
声声泣血,字字锥心。
宋军前沿阵地上,一片死寂。许多弓箭手的手臂在剧烈颤抖,扣着弓弦的手指僵硬发白,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。他们大多是关中子弟兵,对面那些哭喊的面孔,那些口音,很可能来自他们的家乡,甚至可能是他们的乡亲、远亲,这箭,如何射得出去?
瞭望土坡上,范雍老泪纵横,身体摇摇欲坠,全靠亲兵搀扶,刘平面色铁青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拳头捏得指节发白。
种世衡闭上了眼睛,不忍再看,即便是提出过最冷酷应对方案的狄青,此刻那青铜面具下的呼吸,也变得异常粗重,握着长枪的手臂,肌肉绷紧如铁。
“知州……末将……”刘平的声音带着颤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范雍猛地睁开眼睛,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与痛苦,他嘶声吼道,声音撕裂了寒风:“传令……弓弩手……听本官号令!”他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,盯着人群后方那些耀武扬威、不断用马刀和长矛驱赶戳刺百姓的西夏骑兵,“目标:百姓身后三十步!西夏督战骑兵!齐射——放!”
军令如山!
尽管心中万般不忍,尽管手臂颤抖,但长期的训练和纪律性,还是让前沿的宋军弓弩手,下意识地执行了命令,随着军官嘶哑的呼喊,第一波箭雨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越过哭喊前冲的百姓头顶,朝着他们身后约三十步距离、正肆意砍杀的西夏督战骑兵泼洒而去!
噗噗噗!箭矢入肉声、战马悲鸣声、西夏骑兵的怒骂惨叫声骤然响起!数十名猝不及防的西夏骑兵被射落马下!
这一轮箭雨,暂时遏制了西夏督战骑兵肆无忌惮的逼近,也给了前方百姓一丝喘息之机,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试图向两侧逃散,或是趴伏在地。但更多的百姓,在身后西夏骑兵重新组织起的、更加凶狠的箭矢驱赶和砍杀威胁下,只能继续哭喊着、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。
距离宋军防线,已不足百步!已经能看清那一张张绝望而扭曲的面孔!
“第二阵!目标:百姓前方十步地面!警示射击!放!”范雍的声音已经喊到劈叉。
又是一轮箭雨落下,这次多数射在了百姓前方不远的冻土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,意图很明显:警告百姓不要再靠近!
然而,效果有限,身后的死亡威胁远大于前方的警告,人群依旧在缓缓前压,八十步,七十步,六十步……
狄青死死盯着战场,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可怜的百姓,落在更后方已经开始缓慢向前移动的西夏步跋子大阵上。
黑压压的方阵,盾牌如墙,长矛如林,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峰,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气势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马上就要来了。
“刀盾手、长枪手!前列准备!”狄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,他拄着枪,一步步走下土坡,走向前沿阵地最中央、也是预计承受压力最大的那段防线。他的身影所过之处,原本因眼前惨剧而有些动摇、低落的士气,竟奇异地稳住了一些。
许多士兵的目光追随着他,看着他那身残破染血的铠甲,看着那狰狞的青铜面具,心中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勇气,狄将军还在!昨夜那样的血战他都带我们扛过来了,今天也一样能!
五十步!部分百姓已经冲到了宋军预设的拒马、铁蒺藜区域,被障碍所阻,人群更加拥挤混乱。哭喊声达到了顶点。
“弓弩手退后!刀斧手、长枪手,顶上去!”狄青厉声大喝,同时手中长枪一振,指向最先突破障碍、涌到矮墙前的几名百姓,其中混着试图趁乱突进的西夏精兵,“杀!”
最后的仁慈与犹豫,在这一刻必须收起,战争,从来都是最残酷的生存游戏。
白刃战,瞬间爆发!
宋军士兵红着眼睛,嘶吼着,用战刀、长矛、斧钺,与涌到近前的敌人,无论是被迫的百姓还是伪装其中的西夏兵,搏杀在一起!鲜血飞溅,断肢横飞,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一切!矮墙上下,立刻变成了最原始、最血腥的屠宰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