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青一马当先,长枪如龙,精准而狠辣地刺穿每一个试图突破的西夏兵咽喉或心口。
他的动作似乎比昨夜慢了一些,伤口的影响开始显现,但那股一往无前、有我无敌的气势,却更加磅礴!青铜面具在血光与兵刃的反光中,忽明忽暗,配合着他散乱飞舞的黑发,当真如同从地狱踏出的战神!
“挡住!给我挡住!”狄青的怒吼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。
就在前沿防线与“人盾”及混杂的西夏前锋绞杀成一团、宋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之际——
“呜————!!!”
西夏军阵后方,响起了一阵与之前截然不同的、更加低沉浑厚、仿佛巨兽咆哮般的号角声!
紧接着,大地开始震动!
一种沉闷的、极具压迫感的隆隆声,由远及近,如同夏日远雷,又如同地壳深处传来的闷响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!连脚下的冻土,都仿佛在微微颤抖!
瞭望土坡上,范雍、刘平、种世衡三人脸色同时剧变!
“铁鹞子!是铁鹞子!”刘平失声喊道,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。
只见隘口东侧,那片相对平缓、宋军工事在昨夜受损后修补尚不完全的地带,烟尘陡然冲天而起!烟尘之中,一片移动的“铁墙”赫然显现!
那是真正的铁墙!人马俱披重甲!战马高大雄健,披挂着用铁片铆接而成的厚重马甲,只露出眼睛和四蹄,马背上的骑士更是如同铁塔,全身覆盖在冷锻的瘊子甲中,头戴只露双眼的兜鍪,手持长柄骨朵、铁锏、大刀等重型破甲兵器,五百骑“铁鹞子”,排列成前后三排的楔形突击阵,在悍将嵬名守全的亲自率领下,开始加速!初始尚缓,但每踏出一步,速度便增加一分,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恐怖,如同死神的战鼓,狠狠敲击在每个宋军士兵的心头!
他们的目标明确,宋军防线中段略偏东的位置,那里因为昨夜激战和今晨的调整,防御相对薄弱,且距离宋军中军指挥位置不算太远!
“快!调集所有重弩!集中射击东侧!目标铁鹞子马腿!”种世衡急声大吼,声音都变了调。
命令迅速传达,宋军阵中,仅有的几十具需要两三人操作的神臂弩、床子弩被匆匆调往东侧,弩手们手忙脚乱地上弦、装填特制的破甲重箭,对准那越来越近、声势骇人的铁甲洪流。
然而,铁鹞子的冲锋速度,实在太快了!而且,宋军前沿正与“人盾”和西夏步跋子前锋死死纠缠,根本无法抽调足够兵力回防东侧!
崩!崩!崩!
重弩发射的巨响接连响起,粗大的弩箭化作黑影,带着凄厉的尖啸,射向铁鹞子军阵!
噗!噗!铛!铛!
有的弩箭射中了战马,披甲的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,踉跄倒地,将背上的骑士狠狠摔出;有的弩箭射中了骑士的胸甲,竟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,被弹开或仅仅嵌入甲片,未能致命;更多的弩箭,则被铁鹞子阵前故意扬起的烟尘和高速移动所干扰,射偏落空!
一轮重弩射击,只造成了不到二十骑的伤亡,对于整体阵型的影响微乎其微!铁鹞子的冲锋势头,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阻碍!距离宋军东侧防线,已不足三百步!那隆隆的马蹄声,如同死神的丧钟!
“拒马!陷坑!火油!快!”前沿的宋军都头、队正们声嘶力竭地呼喊,士兵们仓促地将预备的拒马推上前,将装有火油的陶罐砸向冲锋路径,点燃火箭射去。
然而,仓促布置的障碍和零星的火焰,在五百铁甲重骑一往无前的冲锋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!拒马被直接撞碎踏平,陷坑被前仆后继的铁骑用尸体填平,火焰被马蹄带起的尘土和寒风迅速压制!
二百步!一百五十步!
铁鹞子骑士们已经放下了面甲,只留下冰冷的眼孔,手中沉重的兵器平端,楔形阵的锋尖,直指宋军阵线!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,让直面其锋的宋军士兵,面色惨白,甚至有人双腿发软,几乎握不住兵器!
“顶住!不许退!退后者斩!”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弹压,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我部愿往阻敌!”一声爆喝,如同惊雷,在混乱的战场一侧炸响!
只见一支约五百人的宋军步兵,在一名年轻将领的率领下,如同离弦之箭,从防线侧后方的一处预备阵地猛然冲出,斜刺里插向铁鹞子冲锋路径的侧前方!这支步兵装备有些杂乱,但人人眼中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正是刘平从环庆路带来的援军中,一部分原本负责辎重护卫的部队,此刻被那年轻将领临时召集起来,主动请缨执行这近乎自杀的阻截任务!
那年轻将领,正是刘平麾下的一名指挥使,名叫郭遵,以勇悍著称1039年,时任延州西路都巡检使,兼任左侍禁、阁门祗候。他知道,此刻若无人能稍稍迟滞铁鹞子的冲锋势头,一旦被其凿穿东侧防线,整个芦子关防线必将全面崩溃!
“环庆儿郎!随我杀!”郭遵手持一杆大斧,身先士卒,冲向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碾来的铁骑洪流!
五百步兵,面对五百铁甲重骑的正面冲锋,结果几乎没有任何悬念,但他们用血肉之躯,硬生生在铁鹞子的冲锋路线上,筑起了一道短暂的、悲壮的人墙!
撞击!惨烈的撞击!
骨骼碎裂声、兵器折断声、战马嘶鸣声、人类临死前的惨嚎声……瞬间响成一片!郭遵的大斧劈碎了一名铁鹞子骑士的马甲,自己也随即被侧面冲来的另一骑用骨朵砸碎了胸骨,吐血倒地。五百步兵,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,在铁鹞子的铁蹄和重兵下迅速消融,死伤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