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祯照例问了籍贯、年龄、读书经历,王安石的回答简洁清晰,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楚。
“安石平素读书,除经史外,亦好读律令、兵书、农桑水利之书。”当被问及志趣时,王安石如此回答,这让屏风后的范仲淹和欧阳修都微微抬眼。
“哦?”赵祯也来了兴趣,“为何留意这些?”
“学生以为,读经史以明理,读律令以知法度,读兵书以备边患,读农桑水利以悉民生。为政者,当通晓实务,方能有益于国,有利于民,若只知寻章摘句,雕琢词藻,恐于国事无补。”王安石语气平静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这话若在寻常士子口中说出,或有沽名钓誉之嫌,但观其神色坦然,目光澄澈,倒像是真心所想。赵祯点了点头:“依你之见,当今国事,最紧要者在何处?”
王安石略一沉吟,似乎早有思考:“学生浅见,在于‘理财’与‘择术’。国用不足,非天不降丰年,乃上下奢靡、冗费过多,且生财之道未得其术。吏治不清,非乏读书之人,乃选拔考核未得其法,贤能者未必得用,故当从根本着手,改革度支,汰除冗滥,广开利源;同时严格考课,循名责实,使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。”他没有具体展开,但点出的“理财”、“择术”、“循名责实”等关键词,已显露出其关注点与思考深度。
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此子年轻,见识却颇为老辣,且敢言“改革”二字。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具体财赋、吏治的问题,王安石虽因年轻经验所限,回答未必周全,但思路清晰,逻辑严密,且往往能抓住问题关键,并提出一些虽显稚嫩却颇具新意的想法。
屏风后,冰可听得心潮起伏,这就是年轻版的王安石!那股锐气,那股对“变革”的执着,已经开始显现了,虽然他现在说的和后来的“熙宁新政”不尽相同,但思想脉络已有端倪,她注意到范仲淹和欧阳修也在低声交换意见,显然对王安石也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问对持续了一刻多钟,远超之前几人,王安石退下时,步履依旧沉稳。
接着,又陆续有人进来,冰可听到了“宋庠”、“宋祁”兄弟的名字。哥哥宋庠,此时似仍叫宋郊,敦厚稳健,学问扎实,回答问题中规中矩,但颇显持重,弟弟宋祁则明显才思敏捷,言辞华美,甚至在回答关于边患的问题时,引用了冰可“盗版”过的“世间安得双全法”的意境加以阐释,让赵祯和欧阳修都多看了他一眼,兄弟二人风格迥异,但皆显才具。
之后,一个面容黝黑、表情严肃的青年走了进来,杜衍,他出身贫寒,气质刚毅,回答问题直截了当,尤其对地方胥吏舞弊、百姓疾苦言之切切,虽言辞不甚修饰,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务实精神,令人动容。
冰可还听到了几个她不太熟悉、但历史上似乎也有名气的名字,她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和自己知道的那点历史知识对照,越发觉得这次“偷听”价值巨大。
问对持续了整整一天,晚膳时分,赵祯回到福宁殿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却很亮,冰可早已等着他,殷勤地帮他更衣,递上热茶。
“如何?累坏了吧?坐了一天。”冰可问。
“还好。”赵祯握住她的手,拉到身边坐下,“今日所见,颇多惊喜,那王安石,年纪轻轻,见识不凡,颇有锐气。宋氏兄弟,一文一质,相得益彰。杜衍虽出身寒微,然心志坚毅,熟知下情,还有几位,也各有千秋,你这‘面试’之法,果然能见文章之外的东西。”
冰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:“那当然!文章可以提前准备,可以请人代笔,但这当面锣对面鼓的反应和谈吐,可做不了假,不过……”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受益,我今天在屏风后面看,除了这几个,是不是……还少了点什么?”
“少了什么?”赵祯问。
“嗯……比如,有没有特别刚正不阿、铁面无私,将来能当‘青天’的那种人才?”冰可眨眨眼,暗示道。
赵祯失笑:“青天?包拯吗?他景祐元年进士,如今应在地方任知县,政声不错,以清廉刚直著称,此次特科,他未曾被荐,怎么,你的‘梦’里也有他?”
冰可心中一惊,包拯原来已经出道了!她忙顺着说:“啊,原来他已经当官了……我梦里好像迷迷糊糊见过一个黑脸、额上有月牙的人,断案如神,百姓都叫他‘包青天’。还以为他还没出来呢。”
“月牙?”赵祯莞尔,“那是民间讹传吧,不过包拯确是难得的直臣,你既‘梦’到他,改日我调他回京述职时,让你悄悄见见?”他早已习惯冰可这些光怪陆离又往往能应验的“梦”。
“好啊好啊!”冰可点头,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今天那个王安石,我觉得他特别有想法,虽然有些想法可能还有点……嗯,激进?但很有潜力,还有宋祁,文采真好,杜衍,感觉能吃苦,办实事,这些人,是不是可以重点培养,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试试?”
赵祯深深地看着她:“可儿,你似乎……对这些尚未显达之人,格外关注?甚至能‘梦’到他们未来的声名?”
冰可心头一跳,知道自己的表现可能有些过了,她垂下眼睫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,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就是有时候,会做一些奇怪的梦,梦里有些人影,有些名字,模模糊糊的,但感觉他们将来会很厉害……就像之前,我隐隐觉得范相公、欧阳永叔他们,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一样,可能……是我胡思乱想吧。”她把原因归结于玄乎的“梦境”和直觉。
赵祯没有追问,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,动作温柔:“我的可儿,或许真是得上天眷顾,生有宿慧,你的‘梦’,你的直觉,往往非凡,这些人,我记下了,朝廷用人,自当量才而授,待此番特科评定完毕,自会酌情安排。”
他没有完全承诺什么,但冰可知道,他听进去了,并且会留意,这就够了,她不能改变历史大势,但或许能因为她的“先知”,让一些优秀的人才更早得到关注和锻炼,让赵祯的班底更稳固一些。
“嗯!”冰可重新露出笑容,靠进他怀里,“我就是随便说说,用人之道,你比我懂多了,不过,今天这种‘问对’形式,你觉得效果怎么样?以后能不能用到更大的范围去?”
“颇有成效。”赵祯肯定道,“至少能剔除一些完全不堪用的,也能发现一些文章之外的特长,虽不能完全取代文章考核,但作为重要补充,确有必要,待此番总结之后,或可在来年殿试时,尝试对前十名或一甲进士,增加简短的‘陛见问对’,逐步推行。”
两人又就今天见到的几位士子的具体表现讨论了一会儿,冰可尽量用现代HR的眼光分析他们的“综合素质”和“岗位适配度”,引得赵祯频频颔首。
夜深人静,冰可依偎在赵祯怀中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,心中却并不完全平静,今天见到了活生生的、年轻版的王安石,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,她推荐了人才,参与了“面试”设计的实践,似乎真的在影响一些事情,但手腕上那点微弱的红光依旧,林溪在另一个时空的等待依然沉重。
“伟大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。”她忽然轻声说,“范相公他们想的改革,王安石想的变革,其实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,只是路径和时机可能不同。‘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他的两面性’,改革是好事,也可能引发问题……受益,以后无论做什么决定,多听听不同的声音,多想想可能的两面,好不好?”
赵祯将她搂紧,在她发顶落下一吻:“好,你的话,我总是记着的,睡吧。”
冰可闭上眼睛,思绪却飘远了,历史的齿轮在缓缓转动,她这只小小的蝴蝶,已经轻轻地、几次扇动了翅膀。未来会吹起怎样的风,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,此刻拥抱着她的温暖,和她心中那份跨越时空的责任,她都不想辜负。
窗外,秋月如水,静静地照着这座不夜的皇城,也照着无数人或平凡或即将不凡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