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孩子,是真的不在乎。
不在乎天幕,不在乎预言,不在乎“天下之主”的名号。他只在乎池塘里的鱼今天有没有上钩,柳树下的草席够不够软,晚饭有没有他爱吃的菜。
这种不在乎,让霍庭既欣慰又心焦。
欣慰的是,怀安没有被天幕冲昏头脑——一个八岁的孩子,面对“你会成为天下之主”的预言,能够无动于衷,这份心性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心焦的是,如果怀安一直这样“不在乎”,他能不能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?
“侯爷,”长孙无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送小侯爷离开朔州。”
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——
陈猛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长孙先生,你是说——让侯爷把小侯爷送走?”
“是。”长孙无忌点头,“天幕已经让怀安少爷成了众矢之的。那些人之所以还没有动手,是因为他们还在查、在确认。一旦确认了,朔州侯府就是风暴的中心。侯爷觉得,以侯府如今的实力,能挡得住几拨人?”
陈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太清楚侯府的实力了。当年霍庭在军中时,麾下精兵三万,战将数十员,是赤霄国北境最硬的盾牌。但自从被架空之后,兵权被夺,旧部被拆散,如今的侯府,连一百个能打的护卫都凑不出来。
“往哪儿送?”霍庭问。
“北境。”长孙无忌说,“侯爷当年的旧部,有一部分被调到了北境戍边。领兵的蒙远将军,是侯爷的老兄弟。如果能把小侯爷送到蒙将军那里,至少安全上是有保障的。”
霍庭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下来。
蒙远。
这个名字让他的眼神微微一动。那是他当年在军中最信任的副将,两人一起打过仗,一起喝过酒,一起挨过处分。后来他被调回朔州,蒙远则留在了北境,一步步做到了守将。
他相信蒙远。但他不确定,把怀安送到北境,是不是正确的选择。
“侯爷,”长孙无忌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,“属下知道这个决定很难。但请您想一想——天幕说怀安少爷会成为天下之主。不管这个预言是真是假,从今以后,他注定无法过普通人的日子了。留在朔州,他要么死,要么被人当棋子。去北境,至少能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霍庭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活着,才有以后。
他想起了怀安说过的话——“当皇帝多累啊,我才不干呢。”
那个孩子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着。而他能做的,就是让这个孩子活着。
“容我再想想。”霍庭最终说。
他没有当场做决定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侯爷的“再想想”,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有了答案,只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时机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偏院里,八岁的霍怀安正坐在池塘边,手里握着一根鱼竿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要睡过去。
鱼竿是老仆霍安给他做的——一根竹竿,系上线,挂上钩,钩上串着半条蚯蚓。简陋得不能再简陋,但怀安很喜欢。
“少爷,”霍安坐在他旁边,小声说,“您真的不担心吗?”
“担心什么?”怀安打了个哈欠。
“天幕啊。外面的人都在说,您以后要当皇帝的。”
怀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吞吞地说:“霍伯,您信天幕吗?”
霍安愣了一下,老实说:“老奴……不知道。但天幕以前说的,都应验了。”
“那它说我要当皇帝,我就得当?”怀安歪了歪头,“它说我是谁我就是谁?那我要是改个名字,它是不是就不作数了?”
霍安被这话噎住了,哭笑不得。
怀安笑了笑,把鱼竿往地上一插,仰面躺倒在草席上,双手枕在脑后。
“霍伯,”他望着天,声音轻轻的,“您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