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安还是没有动。他歪着头看着柳如晦——此人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,嘴角挂着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舅舅?”怀安慢吞吞地说,“我娘不是姓沈吗?”
堂中的气氛凝固了一瞬。
柳氏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的确不是怀安的亲生母亲——怀安的生母姓沈,是霍庭的原配妻子,生下怀安后就去世了。柳氏是续弦,与怀安毫无血缘关系。
“你这孩子,”柳氏很快恢复了笑容,“柳家是你父亲的姻亲,叫你一声舅舅也是应当的。”
“哦。”怀安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赵信,“赵校尉好。”
赵信是个粗犷的汉子,三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角一直延伸到耳根。他上下打量了怀安一眼,抱拳道:“小侯爷好。”
“两位大人此番来朔州,是奉了主公之命,巡视北境防务。”柳氏解释道,“顺便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?”怀安眨了眨眼,“看我干什么?”
柳如晦笑了,笑声干巴巴的,像是两块木头在摩擦。“小侯爷说笑了。天幕降世,小侯爷的名字传遍天下,主公自然关心。此番前来,一是问候,二是想请小侯爷去天阙城小住些日子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怀安看着柳如晦,柳如晦看着怀安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,目光在空气中碰撞。
“去天阙城?”怀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。
“是。”柳如晦点头,“主公说了,小侯爷是天幕所言的贵人,应当到天阙城接受最好的教导。主公愿意亲自指点小侯爷的学业。”
“那父亲呢?”
“侯爷自然也会去。”柳氏插嘴道,“主公已经下了令,让侯爷进京述职。你们父子一起去天阙城,不是很好吗?”
怀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长孙无忌说过的话——“天阙城那边,有人想把他当棋子。”他也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去了天阙城,就身不由己了。”
“不去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正堂里,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。
柳如晦的笑容凝固了。“小侯爷,”他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这是主公的意思。”
“那也不去。”怀安说,“我爹说了,北境需要我。我要去北境。”
“北境?”赵信皱眉,“小侯爷才八岁,去北境做什么?”
“守边。”怀安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爹说过,霍家的男儿,不是守边就是打仗。我不去天阙城读书,我要去北境守边。”
柳如晦和赵信对视了一眼。柳氏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软绵绵的孩子,会当着外人的面这样顶撞。
“怀安!”她沉下脸,“不得无礼。两位大人是客,你怎么说话的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怀安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,“夫人,您不是一直说我应该像霍家的男儿一样有担当吗?我去北境守边,不是最有担当的事吗?”
柳氏被噎住了。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——但那是当着霍庭的面说的,是用来挤兑怀安的。她万万没想到,这个孩子会把这话记在心里,还拿来堵她的嘴。
——
柳如晦打了个哈哈,站起身来。“小侯爷少年壮志,令人敬佩。不过此事不急,容后再议。天色不早了,我们先行告退。”
他向柳氏行了一礼,带着赵信离开了正堂。经过怀安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怀安一眼。那眼神里,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怀安仰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
柳如晦笑了一下,走了。
他们离开后,正堂里只剩下怀安和柳氏。柳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怀安,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你知道你今天得罪的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怀安说,“柳家的人,还有独孤破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