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阳腿一软,“噗通”瘫坐在船板上。他身后有个管事模样的人,下意识往怀里摸。旁边亲兵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上去,扭住胳膊,从怀里扯出个油布包。
“大人!”亲兵把东西呈过来。
林砚接过,就着火把的光打开。里头是几封信,和一个薄薄的账本。
信是写给京城“隆昌行”大掌柜的,落款是周阳。账本上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:某年某月,出粮多少石,作价多少,收钱多少。最后头还有个分红记录,周阳占几成,京里某位“贵人”占几成。
林砚翻到账本最后,手指停在那个分红记录上。
“隆昌行”的东家,姓董。而这位董掌柜,每月初五,都要去馆陶长公主府的后门,送“例钱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火把的光在纸上跳动,那些墨字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。
馆陶长公主。陛下的亲姑母。陈皇后的母亲。
原来根子在这儿。
怪不得公孙弘敢在朝堂上发难,怪不得三十万石粮食能不翼而飞,怪不得账目做得天衣无缝——有宫里的人撑腰,有长公主府这条线牵着,从地方到京城,从官仓到私行,这条链子,早就打通了。
“老师,”阿禾凑过来,低声问,“现在……”
林砚把账本和信仔细收好,塞进怀里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青白。
“押上周阳,带上这些粮车、账本,”她说,“回……”
“大人!大人!”
一骑快马,疯了一样从官道那头冲过来,马蹄声在寂静的黎明里砸得人心慌。马上的亲兵滚鞍落地,连滚爬爬冲到林砚面前,脸煞白,气都喘不匀。
“长安……长安急报!”亲兵从贴身处摸出个小小的铜管,双手递上,手指都在抖,“卫将军让您……即刻看!”
林砚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接过铜管,拧开,倒出卷得极细的纸条。
就着将亮未亮的天光,她展开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小字,是卫青的笔迹,写得仓促,墨迹甚至有些潦草:
“馆陶已知周阳事,反告你我勾结诬陷。皇后对卫夫人下手,子夫见红,胎像不稳。速归,万事小心。”
林砚捏着纸条,指尖冰凉。
河面上的风刮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她抬眼,看向瘫在船板上、面如死灰的周阳,又看向怀里那本沉甸甸的账本,再看向长安的方向。
东方,天快亮了。可那光亮背后,浓云正在堆积。
她把纸条凑近火把,看着它卷曲,焦黑,化作细碎的灰烬,飘落在浑浊的河水里。
“阿禾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分一百人,押周阳和这些粮车,走慢些,走官道,大张旗鼓地走。”林砚声音很平静,“其余人,跟我轻骑先行。我们——”
她顿了顿,望向长安。
“——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