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黄昏,赤谷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林砚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。
守城的乌孙兵用长矛指着这群衣衫褴褛、满身血污的人,眼神警惕。直到林砚举起那根已经折断一半的汉节——那是汉武帝亲授的使者节杖,虽然如今沾满了泥和血。
乌孙王猎骄靡是在王帐里见的她。
这男人四十来岁,满脸风霜刻出的深纹,一双鹰眼打量着林砚,从她还在渗血的胳膊,看到她身后那几个站都站不稳的亲兵,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根破节杖上。
“大汉的使者?”猎骄靡的声音像是戈壁上的碎石在摩擦,“就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?”
帐中几个乌孙贵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。
林砚站稳身子,忍着左臂钻心的疼,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包裹的国书——虽然也被血浸透了一角。她展开,一字一句道:“大汉天子遣使与乌孙结盟,共击匈奴。此乃国书,请大王过目。”
猎骄靡没接,只是冷笑:“结盟?说得轻巧。你们汉军远在万里之外,就凭一张纸、几句话,就想让我乌孙几万儿郎去和匈奴拼命?我凭什么信你?”
帐中气氛陡然紧绷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,关键时刻来了。
“大王担心的,是粮草,是实力,是打不赢。”她直视着猎骄靡的眼睛,“可如果我能让乌孙的粮食产量翻三倍呢?如果我能教你们的百姓,在戈壁上开出良田,引天山的雪水浇灌,让乌孙从此再不闹饥荒呢?”
她解下腰间另一个小皮囊,倒出金灿灿的麦种。那是她在楼兰三年反复培育出的耐旱良种,颗粒饱满,在帐中火把映照下泛着润泽的光。
“这是我在楼兰试种的麦种,沙地里一亩能收四石。这是坎儿井的图样,”她又摊开一卷羊皮,上面是用炭笔精细绘制的引水渠图,“只要照着这个挖,天山雪水就能引到百里外的田地。这是改土之法,戈壁的盐碱地,我有法子让它变成能种庄稼的沃土。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几个老臣凑上前,捏起麦种仔细看,又低头研究那图纸,小声议论起来。
猎骄靡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,但依旧警惕:“空口无凭。”
“我留在乌孙。”林砚斩钉截铁,“半年。我亲自教你们的百姓耕种、修渠、改土。若半年后乌孙的粮食没有增产,我这条命,大王随时拿去。若成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抬高,“请大王发兵一万,与我同解楼兰之围,将匈奴彻底逐出西域!”
猎骄靡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帐中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站起身,走下王座,接过林砚手中的麦种,“我给你三百人,赤谷城外最好的那片地。半年为期。若你真能做到——”他鹰隼般的眼里闪过一道锐光,“我乌孙愿与大汉结为兄弟,共击匈奴!”
猎骄靡终究没等半年。
因为林砚带来的不止是种子和图纸,还有她那双满是茧子和血口子的手。到乌孙的第二天,她就拖着受伤的胳膊下了地,和乌孙农人一起挖下第一锹土。她教他们看土壤的成色,教他们挖坎儿井的走向,手把手示范怎么育秧。
第七天,第一批试播的麦种在赤谷城外冒出了嫩芽。
第十天,猎骄靡站在那片绿意盎然的田埂上,看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傍晚时分,他回到王帐,击鼓聚将。
“点兵一万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楼兰城已到了绝境。
匈奴人连续猛攻五日,城墙被撞开了三道缺口,守军死伤过半。阿禾脸上糊满了血和灰,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。安归瘫在王座上,眼神涣散,嘴里反复念叨:“守不住了……开城吧,开城还能活几个……”
“不能开!”阿禾嘶吼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老师说了,她会回来——”
“回来?拿什么回来?”一个主降的老臣哭嚎,“乌孙凭什么帮我们?林使者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!”
就在这时,城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匈奴号角的战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