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据眼神慌乱,看向石德。石德扑通跪下,老泪纵横:“殿下!去不得啊!陛下在甘泉宫养病,久不视朝,如今只听江充、苏文这些小人之言。公孙丞相去之前,可曾见到陛下?阳石公主、诸邑公主被赐死时,可有机会面圣?江充既然敢动手,必然在陛下面前将路堵死了!您此刻去甘泉宫,只怕……只怕还没见到陛下,就被、就被……”他不敢说下去,只不住磕头。
刘据脸色更白。
石德爬上前几步,压低声音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为今之计……唯有、唯有先发制人!殿下可假传陛下旨意,收捕江充,严刑拷问,逼他供出同谋,得其口供,再持之面见陛下,或可有一线生机!”
“你疯了!”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石德,“假传圣旨?那是死罪!”
“不起兵,现在就是死罪!”石德抬头,眼睛赤红,“林侯爷,太子若有不测,你我,宫中所有属官,有一个算一个,谁能活?”
刘据坐在那里,眼神空洞地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暮色像墨一样渗进来,裹着他年轻却已透出死气的脸。过了许久,他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“石德……去,传我令,调东宫卫队……捉拿江充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太子!不可!”
晚了。石德已经连滚爬起地冲了出去。刘据避开我的目光,手紧紧抓着衣袍,指节攥得发白。
完了。卫青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接下来的事,快得让人眩晕。东宫的侍卫动了,在宫门外截住了尚未远去的江充一行。冲突,厮杀,江充大概到死都没想到,太子真敢动手。他的人头被砍下,血淋淋地扔在刘据面前时,这位一向温仁的太子殿下,弯腰吐了出来。
可江充死了,他的副手苏文却趁乱跑了。像一只嗅到气味的耗子,钻进夜色,直奔甘泉宫方向。
大错,就此铸成。
刘据杀了江充,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的兽,红着眼,下令打开了武库。武器被搬出来,分发给所有能拿起兵器的人——东宫卫士、门客、甚至一些闻讯赶来、不明就里的长安百姓。火光映着一张张或愤怒、或恐惧、或茫然的脸。几万人聚集在长乐宫、未央宫之间的广场上,嘈杂鼎沸。
我站在东宫的高台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心一直往下沉。这不是军队,是乌合之众。而他们将要面对的,是真正的大汉精锐。
“太子!”我找到正在披甲的刘据,他脸上有种不正常的潮红,“现在停下,还来得及!我护送你,我们闯出长安,直奔甘泉宫!苏文一面之词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!可一旦刀兵指向朝廷军队,就是铁板钉钉的谋反!再无回头路!”
刘据系盔甲的手顿了顿,看向我,眼里有泪,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狠绝:“林婶婶,从江充拿着木偶进来的那一刻,我就没有回头路了。父皇……父皇不会信我了。他若信我,何至于让江充如此欺我?横竖是死,不如拼了!”
“你不是在跟江充拼!你是在跟陛下拼!跟整个大汉朝廷拼!”我几乎是在吼,“你看清楚,下面那些人,他们扛得住北军五校的铁甲吗?扛得住城门屯兵的铁蹄吗?这是送死!”
他摇头,戴上了头盔,声音从头盔下闷闷传来:“那也好过……像猪狗一样被拖去诏狱,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。”
他提剑走了出去。外面响起他嘶哑却竭力高昂的动员声。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,浑身无力。
第二天,消息传来。丞相刘屈氂奉天子节杖,督率长安诸军,讨伐“叛逆”。
真正的血战,开始了。
长安城,这座我生活了多年的帝都,一夜之间变成了炼狱。喊杀声从东市传到西市,从北阙蔓延到南城。太子的“军队”凭着血勇和巷战熟悉,起初竟也挡住了正规军的几次进攻。但很快,训练、装备、指挥的绝对差距显露出来。街道被尸体堵塞,血水汇成小溪,沿着沟渠流淌,空气里全是铁锈和死亡的味道。
我带着亲兵,在乱军中左冲右突,想找到刘据,把他带出去。可太难了。到处是混战,到处是溃兵。第五天黄昏,刘据的部队终于彻底崩溃。我在乱军中远远看到他一眼,铠甲染血,头盔不知去向,被仅存的几个侍卫护着,往覆盎门方向退去,很快消失在浓烟和溃逃的人潮里。
他跑了。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。
我站在原地,四周是哀嚎和火焰噼啪声。完了,这下,是彻彻底底,再无任何侥幸了。
又过了两日,长安城里的厮杀声渐渐停歇。胜利的朝廷军队开始清扫街道,搬运尸体,一车一车的往外拉。血渗透了黄土,怎么冲都冲不干净,整个城市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我回到长平侯府时,府门被全身甲胄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。但门还开着。卫青穿着他许久未碰的常服,按剑站在门口,脸色比纸还白,背却挺得笔直。他身后,是侯府所有还能拿动武器的家将、仆役,拿着棍棒、菜刀,和门外明晃晃的刀枪对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