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我骑马出现,他绷紧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,随即又挺直,目光快速将我上下扫了一遍,确定我无甚大伤,那强撑的精神气才猛地泄去一半,踉跄了一下。
“砚儿……”他上前抓住我的胳膊,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,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。”
我扶住他,喉咙哽得发疼:“皇后娘娘……在椒房殿,自尽了。太子……败走湖县。卫氏……完了。”
卫青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,然后缓缓松开。他闭上眼,仰起头,对着暮色沉沉的天空,很久没有说话。只有下颌绷紧的线条,和微微颤动的睫毛,显露出平静表面下的滔天巨浪。一行浑浊的泪,从他深陷的眼角滑下来,渗进鬓边的白发里。
一辈子。一辈子沙场浴血,七战七捷,打下的不世功业;一辈子谨小慎微,忠心不二,换来的满门荣宠。皇后,太子,大司马,大将军……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。转眼间,楼塌了。
就在这时,禁军统领分开士卒,走上前,对着我们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躬身:“长平侯,林侯爷。陛下旨意,请二位即刻赴甘泉宫,面圣。”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我和卫青对视一眼。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平静,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。他反手握了握我的手,力气不大,却很稳。
“不怕。”他声音沙哑,低得只有我能听见,“有我在。”
我摇头,将他的手握紧,十指相扣:“一起。”
没有更多的话,我们转身,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。车厢狭窄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味,盖不住丝丝缕缕的血腥气。马车驶出巷口,走上长安大街。
帘子晃动间,我看见昔日繁华的街市,如今一片死寂。商铺门窗破碎,货物散落满地,被踩进泥泞的血污里。几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。尸体大多已被清理,但那些泼洒在墙上、地上,浸入砖缝的深褐色血迹,触目惊心。偶尔有零星的哭声,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,又很快被压下去。
这座城,好像突然老了,死了。
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,咯噔咯噔,像碾在人的心尖上。甘泉宫在长安西面,不远。但这条路,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。
卫青一直闭着眼,握着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是在想未央宫里第一次见陛下?还是在想漠北的风雪,河西的草原?或者,是在想那个如今已冰冷的、他曾用生命守护的卫氏荣光?
我的手也很凉。心里空茫茫一片,反倒没了恐惧。只剩疲惫,无边无际的疲惫。
大约一个多时辰后,马车停了。甘泉宫到了。有内侍无声地掀开车帘。
我们下车,看到的是甘泉宫熟悉的宫门,但在惨淡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森严压抑。宫殿深处,那个曾经英明神武、如今却多疑暴戾的帝王,在等着我们。
是生?是死?卫氏倾覆,太子败亡,我们这两个与卫家牵连最深、手握兵权又曾深得帝心的人,陛下会如何处置?
是念及旧功,网开一面?还是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?
我不知道。卫青大概也不知道。我们只知道,踏进这道宫门,命运就不再由自己掌控。
内侍引着我们,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向那最深处、也最幽暗的殿宇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格外清晰。
就在我们即将踏入那座决定生死的大殿前庭时,一个穿着绣衣、风尘仆仆的谒者,从侧边小径疾步而来,看都没看我们,径直冲向殿门,在门槛处跪下,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尖利变形:
“报——陛下!湖县急报!逆、逆臣刘据及其二子,已于泉鸠里舍中……自、自尽身亡!”
嗡——
我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只看见前方,那黑洞洞的、象征着天子威权和最终裁决的殿门,像一张巨口,等待着将我们吞噬。
卫青的手,瞬间变得冰冷刺骨。
我握紧他,指尖掐进自己掌心。
最后的路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