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丫鬟们端着一道道菜品,流水般送入房中。
知府夫人望着满桌菜肴,微微蹙眉:“太多了,浪费。”
贴身丫鬟笑嘻嘻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:“大人难得来一趟,夫人可要认真些才是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小公子见满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,眼睛瞪得溜圆,馋涎欲滴。平日母亲管束甚严,不许他一餐品尝过多花样,今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,他眼睛都看直了,恨不得每样都尝上一口。
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也罢。瞧着孩子眼馋的模样,她开口道:“大人还未到么?差人去请。”
丫鬟尚未应声,门外已传来动静。
“我来迟了。”知府换了一身常服,踱步而入。
夫人未曾起身相迎,见他到了,只淡淡吩咐开饭。
这一顿饭吃得甚是欢洽。小公子向父亲讲述了许多读书的趣事,父亲一一笑着回应,还不时为他布菜。饭后又带他练了一会儿字,父子俩难得这般亲近。
直至夜色深沉,才命乳母将孩子带回去安寝。
知府夫人从头至尾甚少言语,却也不曾扫兴,只微笑着看孩子享受与父亲难得的亲近时光。只是那笑意始终浮在面上,未曾抵达眼底。
待孩子离去,她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退去。她沉默地坐在梳妆台前,卸下首饰,一件一件,动作缓慢而机械。
知府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饮。丫鬟欲上前伺候,被他挥手屏退:“都下去罢。”
知府夫人闻得此言,亦无甚反应,只继续卸妆,仿佛屋里只有她一人。
“夫人没有什么要问的么?”知府放下酒杯,率先开口。
“没有。”她语气平淡,连头也未回。
知府听了也不恼怒,自顾自呷了一口茶,缓缓道:“今日来了信。钦差到县上查旱灾了。”
闻听此言,知府夫人手中动作一顿,随即又继续卸妆。她心中那悬着的靴子终于落了地,略带嘲讽道:“大人爱民如子,钦差能查出什么来?大人不用担心。”
知府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茶水溅了出来:“你现在说这些,除了顶撞我,还有什么用!”
夫人转过脸来,定定地望着她的丈夫,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。她知他今夜前来所为何事,不过是觊觎她娘家的势力罢了。
“大人见谅。”她垂下眼帘,声音不辨喜怒。
知府走上前,一把攥住夫人温润如玉的手,“谁知道这次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?夫人还是早些写信问问外公家,早做准备罢。”
言毕,也不待夫人回应,转身便走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“大人这么晚了,回哪里?”门口候着的小厮问道。
“回书房。”
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,知府夫人终于撑不住,双手掩面,低声啜泣起来。泪珠从指缝间滑落。
贴身丫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默默递上帕子,什么也没说,只静静站在一旁。
夫人默默哭了一阵,渐渐收了声。她接过帕子拭去泪痕,深吸一口气,吩咐道:“研墨,我要写信。”语气已恢复如常,听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