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巧,当年他因蛊惑人心,被石虎驱逐出宫。流落街头,最终被我羌人所救,给了他一个雕工的差使。戚翁,来,抬头看看你的小主人,现如今已是地位尊崇的魏王了。”
老仆缓缓抬头,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落入冉闵眼中。
冉闵如遭雷击,浑身猛地一震!
这个面孔,激起他心中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,那份记忆远在暴烈杀伐之前,几乎已被血海彻底淹没。
他都快忘了,他曾是魏郡内黄县的小小冉闵,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稚儿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那老仆身上,老仆亦回视着那灼人的视线,他的嘴唇哆嗦着,干裂起皮,有泪光泛起在他眼中。
他望着那高高在上、已被鲜血与权力重塑得无比陌生的身影,喉头滚动,积压了数十年的光阴与情感,最终冲破了恐惧和虚弱,化作一声破碎却清晰的、带着浓浓乡音的呼唤:
“小主人……棘奴……”
轰——!
这一声呼唤,不是惊雷,却比惊雷更猛烈地劈进冉闵的脑海。无数破碎的画面翻涌上来:
家乡宅院后那棵老树下,戚翁用粗糙的手护着他爬上爬下;幼时出门游玩,戚翁追在身后嘱咐“小主人,记得回来吃饭”;被石虎改名“石闵”时,戚翁亲手在木刀上刻下一个“冉”字,告诉他“棘奴,永远别忘了你是汉人,你姓冉”。
烽火连天,尸山血海,称王称霸,所有这些在他心中筑起的铁壁,在这一声穿越时光的呼唤前,竟出现了细密裂纹。
握着双刃矛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,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颤动,可那滔天的杀意,却第一次没能随着力量喷涌而出。
他死死盯着下方那张苍老的脸,那眼神里有难以置信,有被触及逆鳞的狂怒,更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一丝骤然泛起的酸楚。
李农察觉冉闵气息大变,心中暗叫不好,急喝:“刘显!你从何处找来这老朽!妄想以此蒙骗我王!”
刘显见冉闵神色大变,心中早已升起几分得意,李农的话他充耳不闻,只抬头挑衅般的看着冉闵,道:“是不是真的,他冉闵自己知道。”
而把老奴带出来的姚枺,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冉闵脸上,如同最耐心的猎人。
“戚翁已老,刻不好木头了,我此行带出来……充作军粮。如今,究竟是阵前斩了祭旗,还是换回我们的人,全在魏王一念之间。”他顿了顿,又缓声道,“一老仆,换我们一员得力校尉,外加大军退兵二十里。这买卖,魏王觉得如何?”
李农冷哼一声,先出声道:“一个老仆,就想换回冯合的性命?粮草呢?!”
城下的刘显也有些异议,他低声在姚枺身边道:“姚校尉,怎么只换冯合?我赵军精锐营有十几个弟兄也在上面呢……”
不过,不管是李农的高呼还是刘显的低语,姚枺都不曾理会,他只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个红袍玄甲的身影,静静的等着他的回复。
二人视野交错,谁也没说话。
风似乎停了。
城墙上下,数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冉闵一人身上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尊铁像,绷紧,沉默。
冯合的生死?他不在乎。
刘显的是否留下粮草退兵?他亦不屑。
那声“棘奴”,精准地刺中了他灵魂深处某个早已封存、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角落。
那是他还是“冉良之子”,而非“石闵”或者“魏王”时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