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。每一息都像在煎熬。
终于,冉闵极深、极缓地吸了一口气。他再开口时,声音低沉得可怕,却没了之前的狂暴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冰冷:
“李农。”
“……臣在。”
“放人。”冉闵的目光从老仆身上移开,投向虚无的远方,仿佛多看一秒,那刚被压下去的什么东西又会翻涌上来,“开侧门,送冯合出去。让刘显……把人交过来。”
“王上!三思!”李农大急。
好不容易抓住冯合,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人放了,大军退兵二十里,等休整好了随时会再来犯,城中粮草告急,怎么能打得下去?
冉闵猛地侧头,眼中血色复燃,语气斩钉截铁,那是警告。
“照做!”
李农噤声,咬牙挥手。
绳索解开,几乎瘫软的冯合被缓缓放下带至城下。对面,姚枺也示意军士解开老仆的束缚,轻轻推了他一把。
两个身影,在布满尸骸与残箭的战场上,朝着相反的方向,踉跄而行。一个奔向生的营垒,一个走向记忆中的故人。
当那老仆颤巍巍走过护城河上的残桥,想抬头再看看自己记忆中的小主人时,冉闵背过了身去。
他不再看那相认或不相认的场面,只是望着城内集结待发的铁骑,望着自己染过无数鲜血的双手。
他知道,这一换,换回的不仅是一个无用的老人,更是将自己的软肋,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残酷的当下。
刘显与姚枺这一手,比二十万大军更让他心烦意乱。
“刘显,姚枺……”冉闵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,寒意彻骨,“今日之‘赐’,他日阵前,我必百倍偿还。”
他丢下众人,大步走向城内,那片红袍偃旗息鼓,不再飞扬。
城下,刘显望着城墙上离去的冉闵和气恼的李农,他的脸上越发得意。
“冉闵……棘奴?有意思。姚校尉,你可真有本事!”
刘显的夸赞出自真心,这个姚枺,竟然还准备了这一手。
姚枺冷冷的望着趔趄着走过来的冯合,幽幽道:“是人就有弱点。只要把握好,就能以小博大。”
这话似有深意,刘显还欲再问,姚枺却调转马头:“传令,拔营,后退二十里。”
冯合终于回到军队中,刘显接到他后,点头示意号兵吹号。
二十万大军寂静退去。
这场攻城战,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,暂告段落。而新的裂痕与波澜,已悄然滋生在交换人质的尘埃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