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倬站起身,对着癸牙身后的数万羯兵继续道:“去年石虎尚且在位之时,征发三万民间女子充实后宫,除此之外,他大兴土木、穷兵黩武,征发民夫数十万……你们羯人将中原搅得民不聊生,百姓们死者相望。我知道,你们或许觉得,汉民卑贱,活该被你们欺压至死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若哪日汉民死光,上层权贵们又能去欺压谁呢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们,一旦汉民消失在中原,你们羯人将种不出一颗粮食。到时候,有权有势的尚且安保无虞,可底层羯人,例如你们,就会成为权贵们新的欺压对象。”
“……”
又一轮的沉默。
谢倬不紧不慢的打量着这群羯人,他知道,观念的改变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。
“既然没人领情,那我便先告辞了。”
“等……等等!”
谢倬回头一看,只见这羯人年近三十,皮肤黝黑,手指粗糙,牙口发黑,应当是个运粮兵。
见有人开口叫住谢倬,那个喝止癸牙的羯人还欲出声打断,却被这年近三十的羯人用一句羯语给挡回去了。
被谢倬看着这个羯人,他的内心似乎饱受挣扎,半晌才嗫嚅道:“那……是给汉人做奴隶?”
原来,他是怕谢倬所说的耕地,是像从前羯人奴役汉人一样,来奴役他们羯人。
谢倬摇了摇头,道:“不是奴隶,是佃农。种地、开渠……不过,你们会跟汉人一样,有地方住,你们种的粮,除去要征税和佃金,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。还有,我记得你方才交代的遗愿,是剪下你一缕头发送给襄国的妻儿……若你做了我大魏的佃农,你的妻儿亦可接过来,往后,在我大魏生活,如何?”
谢倬的话一字一句进了羯人们的耳内,他所提的条件并不过分,甚至,都不算是条件,对于他们这些在战场上厮杀,不知何时会马革裹尸的人来说,有一处房舍,有几亩地,这种安生的生活是他们不敢想的。
甚至可以说,谢倬所提的不是条件,而是恩赐。
“我愿意。”
只是思考了两秒,那人就答应了。
而这个口子一旦开了,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声音。
“我也愿意!”
“我也愿意!”
“我也愿意!”
……
没有谁比这群羯兵们清楚,此次赵国派往邺城的十万大军,已是石祗倾尽大半个赵国兵力。自那日刘显兵败而逃后,他们昔日的赵国或许再也无复起之日。
与其怀着一腔仇怨等死,不如抓住眼前的一线生机。
况且,这位有权势的汉官所说的条件,实在诱人。
不同于这数万满心希冀的羯兵,立于谢倬身后的卢春皱起了眉头,他很清楚,谢倬在这里所承诺的事,王上绝不会同意。
依王上的性子,即便不杀这群羯兵,也绝无可能让他们如汉人一样在大魏生活。
而与卢春一样忧心忡忡的,便是临水县县令周慎了,确切地说,是以周慎为首的所有临水县官吏们。
从谢倬开始说可以替这群羯兵们想一条活路时,他们就开始一致沉默,且面无笑意,神情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