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倬瘫倒在院子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。
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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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回笼的过程,像是从深潭里一寸寸浮上水面。
谢倬的鼻尖先嗅到一股潮湿的稻草气,混着陈年药渣的苦味。后背硌得生疼,身下垫着的东西粗糙得像砂纸。
眼皮沉重如灌铅,他费力睁开一条缝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晦暗的茅草屋顶,蛛网在梁上结成了旧帐子。
“孩子,你醒了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侧传来。谢倬偏过头,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矮凳上,正用蒲扇扇着一只黑陶药罐,满屋子的药味便是从那里溢出来的。
“你可算醒了。”老妇人放下蒲扇,挪到近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昨儿个日头快落山的时候,我瞧见你倒在我那篱笆院门外,脸上全是泥,衣裳也让树枝刮烂了好几处。你这是……遇上什么事了?”
谢倬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。
老妇人很有经验地递来一只缺了口的粗碗,里头盛着温水,带着一股土腥气,谢倬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
水润过喉咙,他终于能说话了。
“多谢大娘救命之恩。”
谢倬顿了顿,脑海中回忆起昨日追杀他的那群人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“是……山匪。”谢倬告诉大娘,“我途经此地,半道遇上了一伙山匪,我看见害怕……拼命跑出来,也不知跑了多久,幸而遇见大娘。”
老妇人倒没有起疑,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见惯不怪的悲悯。
“造孽啊……这年头,山匪比林子里的野兔子还多。”她摇着头,语气里满是疲惫,“你放心,我这里隐蔽,山匪寻不到这里来的。”
她说着站起身,佝偻着腰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。
午后的光线涌进来,照亮了屋内飞扬的尘埃,也让谢倬看清了这间屋子的全貌。
说是屋子,其实不过是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。泥墙裂了好几道缝,用稻草胡乱塞着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破锅。
整个家当加起来,也换不来一颗银锭子……确实招惹不来山匪。
老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想起什么,说道:“你若是怕山匪再追来,便在我这里先躲一晚,明日再走,不碍事的。”
谢倬听她如此说,心中也正想着卢春要找过来还得费点功夫,与其自己孤零零的出去乱碰,倒不如躲在这里安全。
“既如此,待我归家,必定备上重礼答谢大娘。”
“什么答谢不答谢的。”老妇人摆了摆手,“我老婆子孤寡一人,多双筷子的事。你且安心住着,把身子养好再说。”
谢倬心中微微一动。这老妇人日子过得如此清苦,却肯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难之人,且分文不取。这份善意在这乱世之中,稀罕得像沙砾里的金子。
他正想再道谢,老妇人却已经转身去收拾灶台,一边忙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:
“说起来,你也不是头一个跑到我这来的。前两日……也就三四天前吧,我在后山拾柴火,瞧见一个人倒在溪沟边上,浑身是血,伤口深得都能瞧见骨头了。我瞧着可怜,也拖回来治了。这世道啊,山匪、流兵太多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谢倬原本正撑着身子坐起来,听到这话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那人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也是遭了山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