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上饶命……王上饶命……”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,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四个字,像一台坏掉的机关。
石衹站在他面前,沉默了许久。
殿中只有刘显急促的喘息声和额头磕地的闷响。
终于,石衹开口了。
“刘显,你怕死吗?”
“怕……罪臣怕死……”
“怕死就好。”石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加可怕,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,“怕死的人,才会拼命去做本王交代的事。”
刘显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来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。
石衹低头看着他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,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审视猎物的表情。
“本王可以不杀你。”
这五个字落进刘显耳中,不啻于天降甘霖。他几乎要喜极而泣,连连磕头:“谢王上不杀之恩!谢王上不杀之恩!罪臣这条命从此就是您的,您让罪臣做什么,罪臣便做什么!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石衹转过身,重新走回王座,撩袍坐下。
刘显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,双腿还在不住地打颤。他垂手立在殿中,低着头,不敢直视石衹的眼睛。
石衹靠在王座上,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,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“刘显,你去了羌部半月,可曾探清楚羌部的底细?”
刘显心头一跳,不敢隐瞒:“回王上,羌部盘踞深山,部族分散。罪臣此次所见也只有姚弋仲庶子姚羌所领部族,他手下人虽少,可个个身怀绝技。”
羌族在五胡中是人口最少的,他们没有精兵悍马,因此并不似其他胡族争抢中原平地,而是占领高山,以种落为单位,大小部落星罗棋布,分散在中原各地。
羌族之人并不好战,可个个善攀援,长于猎事,尤其擅长山地游击,利用地形设伏。羌族的祭祀“羌巫”还擅长各种秘术,且会制作秘药。
因此,羌族力量虽小,可却一直被敬畏。
“呵……”石祇轻笑道,“那姚弋仲窝囊,躲在山里不肯惹是非,他这个儿子倒有本事。听说此次攻邺城,他出力不小?”
“是。”刘显道,“姚羌歪主意多,他不知何时收拢了冉闵当年的老仆人,送进邺城给冉闵下了剧毒,还让那老仆感染瘟疫后入城,让邺城瘟疫横行。只可惜,这些计谋都未奏效……”
刘显的额上又渗出汗来。他不敢再说下去,说起来此次失败还要怪他过于相信姚羌,害的他被冉闵反杀一刀。
“奏不奏效都不要紧……”石祇低声念了一句,“他肯主动找我们,便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。”
刘显咬咬牙没说话,说起攻邺城,姚羌倒确实是与他们赵国一条心,只是太小气,舍不得本钱。他此次入山发现他部落里羌族勇士甚多,可他加入攻城军时偏只带七八个人,还说什么“若派不上用场,即便带七八千人也无用,我带的人少,可都能用在要紧处”等语。
石祇并未看出来刘显的心思,他道:
“冉闵在做胡汉融合,你可知道?”
刘显回过神来,闻听胡汉融合四个字,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鄙夷。
“冉狗痴心妄想!他坑杀我二十万羯人,此仇不共戴天!”
此事传得沸沸扬扬,刘显在羌族部落时便已听说。其实不光是刘显对此事鄙夷,羌人亦是嗤之以鼻,种地?在汉狗手里讨一口饭吃?这可不是胡人勇士该干的事。
“呵……”石祇轻笑道,“他是痴心妄想。这事不好做,本王正想帮帮他……”
刘显琢磨不明白石祇的意思,轻声问道:“王上这是……”
“本王记得,你的发妻与齐崔如的夫人曾是知交好友,想必,你在齐崔如跟前也还说得上两句话吧?”
“齐崔如?”刘显不解道,“王上,自从他跟随冉闵叛变,做了魏国长史后,罪臣就与他断交了。”
“这不要紧。”石祇道,“你与齐崔如断交,可他们女人家的情谊未断,本王要以你发妻之名,送一封书信到齐崔如府里。这事不难办吧?”
“是。”刘显答应着。一封信而已,夫人一向听他的,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。
“送信之前。”石祇微眯起双眼,“还有一件要紧事,本王要你去找羌人,务必办得漂亮……”
找羌人?刘显心头一跳,看了石祇一眼,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。
石衹忽然盯着他的眼睛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