羯人阿铁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把枯死的麦苗,指节捏得发白。
一个月的汗水,换来的是一地焦黄。他不懂什么墒情,什么节气,什么“春种秋收”,这些词儿在他耳朵里跟天书一样。
羯人从来都是逐水草而居,帐篷扎在哪儿,哪儿就是家,牧马放羊才是他们的本事,地里的活儿从来都是汉人的事。
现在让他们学着汉人弯腰刨土,就像让牛去爬树,怎么使劲都不对。
“阿铁,别看了。”同族的阿力扛着锄头走过来,锄刃上干干净净,连点泥星子都没有,往地上一杵,两手一摊,“这地硬得跟石头似的,种个鸟。”
阿铁没吭声,把枯苗扔在地上,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比阿力高半个头,膀大腰圆,站在田里像一座铁塔。可这座铁塔如今饿得发慌,肚子里咕噜噜地叫,像有只老鼠在里头乱窜。
他们俩都是留在临水县的羯兵里为数不多年轻力壮的。羯人老的老病的病,能干活的不多,谢丞相把他们派来种地,说是“自食其力”。
可自从谢丞相把他们分到这个荒地边上,阿铁就没吃过一顿饱饭。每天分的那点粟米粥,清得能照见人影,喝下去跟喝水没什么两样,不到一个时辰肚子又咕咕叫了。
“走,进山。”阿铁忽然说。
阿力一愣:“进山?周县令不是说了,不让乱走,怕碰到汉人惹出事来。”
“偷偷进去。”阿铁已经迈开了步子,头也不回,“这片山离得近,而且我留意看过,没汉人的。”
临水县背靠苍茫山,山势连绵,林深草密,野物不少。阿铁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射箭是吃饭的本事,五六岁就开始拉小弓,十岁能射中奔跑的兔子。
他用锄头削了根竹子,驾轻就熟的绑上绳索,一把简单的弓箭就做好了。虽然简陋,但也可以碰碰运气,若遇上兔子野鸡,这把弓箭还是能应付的。
两人进了山,七拐八拐,在林子里转悠了半个时辰,连只像样的猎物都没碰着。几只松鼠在树上蹿来蹿去,太小了,不值得浪费一支箭。
阿铁有些泄气,正打算空手往回走,忽然听见前面灌木丛里有动静。“窸窸窣窣”,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啃草。
他立刻屏住呼吸,弯下腰,脚尖点着地,慢慢摸过去,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。
一只鹿。
好大一只鹿,毛色棕黄油亮,头顶的角还没完全长成,正低着头啃草,耳朵不时转动一下,浑然不觉危险将至。
阿铁的心跳猛地加速了,咚咚咚像擂鼓一样。他缓缓抽出箭,搭在弓上,弓弦拉满,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屏住呼吸,瞄准。
“嗖——”
箭矢破空而出,带着一声尖啸,正中那鹿的脖颈。鹿哀鸣一声,挣扎着跑了几步,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,染红了脖颈上的毛,踉跄了几步,轰然倒地。
阿力和阿铁冲上去,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鹿,对视一眼,同时咧嘴笑了,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。
那天晚上,羯人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,浓得化不开,顺着炊烟往四处飘。阿铁把鹿肉分给了同住的几十号人,每人分到一小块,虽然不多,只有巴掌大,但滚烫的肉汤下肚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所有人都觉得活过来了,脸上有了血色。
阿铁靠在火堆旁,用刀剔着骨头上的碎肉,慢慢地嚼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他心里头一次觉得,这临水县的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股肉香顺着夜风飘过了小河,飘进了汉人村子里,钻进了一户户人家的窗户缝里。
王老四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闻了一晚上的肉味,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,搅得他胃里直泛酸水,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。
他家已经断粮三天了,米缸比脸还干净,全家上下全靠野菜和树皮撑着,野菜煮出来发苦,树皮嚼得腮帮子疼,两个孩子饿得直哭,婆娘天天跟他闹,摔盆摔碗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本事。
“凭啥羯人能打猎?”王老四咬牙切齿地跟邻居赵大抱怨,“谢丞相不是说了,汉人羯人一视同仁?那羯人能进山,凭啥咱不能?咱才是这临水县土生土长的,他们倒成了主人了?”
赵大也是饿得眼冒金星,面黄肌瘦,一拍大腿:“对呀!咱祖祖辈辈住在这临水县,山里的东西本来就该是咱的,凭啥让羯人占了先?这不公道!”
第二天一早,七八个汉人汉子就扛着家伙进了山。他们没弓箭,就拿着锄头、镰刀、削尖的木棍,想碰碰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