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事情还没完呢……
谢倬轻轻叹了口气,说:“今天已经查清楚了,凶手不是阿铁,羯人也没杀人、没劫粮。各位父老乡亲,从今往后,希望大家放下成见,和和气气地相处。”
人群里头表情各异,有懊悔的,有羞愧的,有心虚的,还有几个偷偷往后缩,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阿铁站在旁边,一直没吭声。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,可眼睛红了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谢倬。
这个汉人的丞相,这个跟他们非亲非故的人。
豁出命去保他们,豁出官帽去替他们争一个清白。
那天跟着王老四一块儿进山的赵大看了谢倬身后的阿铁一眼,满脸愧色地说:“其实……其实那天我们跟王老四一块儿进山,打不着猎物,阿铁还好心好意地教我们来着……说起来……羯人跟咱们汉人是有世仇……可他们这群人在这儿待了快两个月了,从没惹过事,反倒老老实实开荒,比羌人强多了……”
这话一出,人群沉默了一瞬。
想起那天举着火把冲到羯人营地门口的事,这会儿大伙儿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。
羯人这段时间的表现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他们吃苦耐劳,力气大得吓人,可从没有主动惹过事,也没伤过汉人。
周慎瞅准机会站了出来,说:“乡亲们,这次的事是羌人嫁祸,他们就是瞅准了咱们对羯人有偏见。可是,这些羯人愿意留在咱们魏国,就是想冰释前嫌。这些日子他们在开荒,那可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了,每天就喝一碗稀粥。就这样,人家都没有反抗,没有逃走。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口角就胡乱杀人呢?”
周慎这话,说出了羯人心里的委屈,也说动了百姓心里头那根弦。
他接着说:“大伙儿都听过一句话,众人拾柴火焰高。如今羯人愿意帮咱们春种,这是好事儿啊。可这时候大家不齐心,互相猜疑、闹腾,耽误了春种,来年吃啥呢?”
人群又是一阵沉默。
当初,他们不愿跟羯人住一块儿,把人家赶到最荒最不好种的地上去。如今到了春种的时候,他们宁愿自己的好地因为忙不过来空着,也不肯分给羯人一星半点。
到头来,其实谁也没占到便宜。
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阿铁兄弟,之前……是咱们冲动了!”
“对不住啊,对不住!”
阿铁抹了一把眼睛,摆了摆手,终究说不出话来。
忽然,人群里头有人喊了一声:“县令……要不然,让他们搬回来住吧。”
这一声喊,就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。后面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声音:
“是啊……咱们的好地都来不及种……”
“其实咱们村还有好多空屋子……比他们住那些破帐篷强多了……”
场院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那道看不着摸不见的墙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个口子。汉人和羯人开始互相打量,有些胆子大的已经聊上了。
周慎听见这话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谢倬。
谢倬站在台阶上,脸上好像没什么表情,可又好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千言万语。
“好,周慎,这事儿你好好办。”他咳了一声,提高了嗓门,“还有一件事,羯人和汉人各有所长。如今粮食少……阿铁,不如你和兄弟们把打猎的本事教给汉人。山里的野物多,只要大伙儿学会了,就饿不死。”
阿铁愣住了,扭头看向人群,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:“好,当然好啊!”
汉人那边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,有人惊喜,有人不敢相信,有人搓着手不好意思开口。
还有人说:“你们羯人种地的方法不对!往后搬过来,我教你们!”
“对!你们教我们打猎,教你们种地的事儿就包在我们身上!”人群里头有人喊了一嗓子,接着是好几个人的声音,此起彼伏的,“往后大家就是邻居了,互相帮衬着,就这么说定了!”
谢倬站在台阶上,看着眼前的这一幕,一滴眼泪忽然从眼角滑了下来。
卢春看见了,刚要开口:“谢丞——”
谢倬听见卢春的声音,抬手把泪珠擦掉,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卢春,跟我回一趟邺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