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公今夜又设宴了?不是前几日才办过吗?”
“听说是颍川庾氏来了人,还有汝南那边几户人家也到了。裴公的面子大啊,这些人平日里请都请不来,这回难得凑到一起,裴公自然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。”
“庾氏也来人了?那倒真要去见识见识。”
脚步声和笑声渐渐远去了。
谢倬站在窗前,沉默了片刻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到陈留四天了,裴璎设宴请了那么多人,可从来没有邀请过他。
不是忘了,是故意的。裴璎不想让这些士族人物跟魏国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,不想让任何人误会他裴璎和魏国有什么过深的往来。
他是被有意地、客气地、不动声色地,排除在了这个圈子之外。
谢倬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不知为什么,卢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就觉得心里头有些发紧。
谢倬没说什么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推门出去了。
宴厅设在裴府正厅后面的一座大殿里,殿内宽敞明亮,摆了十几张长案,案上银烛高烧,照得满室通明。
谢倬到的时候,殿内已经坐满了人。他站在殿门外往里看了一眼,大约有五六十人的样子,分坐在长案两侧,男女皆有,以男子居多。
他们的衣饰极其讲究,有戴高冠的,有裹巾帻的,有穿朱红袍的,有着月白衫的,五颜六色,流光溢彩,像一片移动的花海。
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甜腻而奢靡,让谢倬想起春天的花丛,繁盛得几乎有些腐烂的气息。
有人在吟诗。
那是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青年,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生得面如冠玉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衫,手执一柄象牙折扇,正摇头晃脑地念着自己的新作。
诗的内容无非是春柳、秋月、美人、离愁之类的陈词滥调,但词藻堆砌得极是华美,什么“翠袖凝寒”“玉箫声断”“金炉香袅”,一句接一句,像串珠子似的,串得流光溢彩。
他念完最后一句,满座宾客齐齐鼓掌叫好。
“庾公子此诗,堪称绝唱!”
“这等文采,就是放在建康,也是一等一的!”
“庾氏子弟,果然名不虚传!”
那庾公子被夸得满脸红光,折扇一合,朝着四方拱手作揖,口中连连谦逊道“不敢不敢”,可那神情分明是得意至极的。
接着又有人上前献诗,也是差不多的路数。词句越写越华丽,意境却越来越空洞。
有人写金谷园旧游,有人写铜雀台怀古,有人写洛水边的春花,有人写建康城的明月。他们写遍了一切,唯独没有写一个字——这个字,就是此刻窗外实实在在的中原。
没有人写遍地白骨,没有人写千里荒村,没有人写那些死在路边、连草席都没有一张的百姓。不是不会写,是不想写。写了,酒就不香了,花就不美了,这锦绣一般的宴会就被戳破了。
谢倬站在殿门外,把这些景象一样一样地看在眼里。
他没有犹豫,抬脚跨过了门槛。
一开始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那些士人贵族们正沉浸在诗酒风流之中,眼中只有彼此的夸赞和杯中的美酒。谢倬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人群,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地划过一块锦缎。
终于,有人看见了他。
“你是何人?”一个穿着朱红袍子的中年男人皱着眉头问,目光从他粗布的衣服、风霜的面容上一扫而过,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。
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这不是……这不是那个……”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,但压得不够低,“是冉闵手底下那个谢倬。前几日到的陈留,听说是来找裴公借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