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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4 章 作诗一首（第1页）

“是冉闵手底下那个谢倬。前几日到的陈留，听说是来找裴公借粮的。”

“哦——”那人拖长了声调，恍然大悟的样子，随即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，“就是那位丞相大人啊。”

“丞相”两个字咬得极重，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。

谢倬站在原地，平静地看着这些人。他没有动，没有开口，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。

但他不说话，反而让那些人更来劲了。他们需要确认自己的优越，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，而一个沉默的、站在他们中间的、不属于他们圈子的外来者，正是最好的靶子。

“跟着冉闵那种人，”有人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，“能有什么出路？一介武夫，杀了几个人就以为自己能当皇帝了？呵，荒唐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，”旁边立刻有人接话，“慕容鲜卑虎视眈眈，羌人姚氏也不是省油的灯，东晋那边更不会认他这个皇帝。你说他拿什么立国？杀人的刀吗？”

有人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大，但尖细，像指甲划过墙壁，刺得人耳膜发痛。

“我听说，”又一个人凑过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在背后议论人的兴奋，“那个冉闵，在邺城连像样的宫殿都盖不起来，住的是前赵留下的旧房子，接见群臣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冕服都没有，就穿着一身铠甲上朝。啧啧啧……”

“所以你想想，跟着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？”第一个人继续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，“魏国？我看是迟早要灭。到那时候，跟着冉闵的这些人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，也越来越放肆，仿佛忘记了谢倬就站在他们面前，又或者，正是因为谢倬站在他们面前，他们才要说得更大声一些。

这是一种表演，演给裴璎看，演给庾氏的人看，也演给他们自己看。看，我们是高贵的士族，我们是正统的传承，我们和那些泥腿子出身的武夫，中间隔着天堑。

谢倬仍然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，像一个成年人不耐烦地听着孩子们的吵闹。

这种感觉很奇怪，明明被羞辱的人是他，可他却丝毫没有愤怒的情绪。

因为他熟读历史，在他眼里，这些有着无限优越感的士族子弟，只不过是依托祖辈的资源在炫耀，北地烽烟多年，他们却没有人可以领兵镇压，而他们口中的一介武夫，却实实在在为汉人撑起了脊梁。

他注意到裴璎坐在主位上，正与身旁那个庾公子低声交谈着什么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。

但谢倬再次注意到，裴璎的食指和中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叩击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又出现了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这满屋子的人，只有裴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
“诸位，”谢倬终于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极稳。那种稳不是刻意压低的稳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，不大声，但足够沉。

满殿的嘈杂声慢慢静了下来。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人不自觉地收住了话头，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也不自觉地转过了脸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倬身上，有好奇，有轻蔑，有看好戏的期待，也有极少数的、藏在人群深处的、隐隐的期待。

谢倬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书案前，案上铺着纸，搁着笔，砚台里的墨还是满的。他看了一眼砚台，墨磨得很浓，是上等的松烟墨，乌黑中泛着紫光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

他提起笔，蘸饱了墨。

“听闻诸位今夜在此吟诗作对，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，“谢某不才，也想来凑个热闹。”

话音落下，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。有人凑到旁边人的耳边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：“他也会作诗？一个拿刀的人，也会拿笔？”

谢倬没有理会。

他铺开纸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停了片刻。

他落笔了。

笔锋所至，力透纸背。他不是在写字，他是在刻字。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，像是要把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全部压进这些墨迹里去。

宴厅里的银烛跳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纸面上晃动，忽明忽暗。

谢倬写得很快，几乎是一气呵成。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将笔搁回笔架上，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门外渐渐远去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坚定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鼓点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没有人想到他会就这样走了，甚至没有人来得及拦他。

沉默了数息之后，有人率先站起来，凑到书案前去看那首诗。

那人看了第一句，面上的轻蔑还没有来得及褪去；看了第二句，表情已经开始变了；看到第三句的时候，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；看到最后一句，他的手开始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