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出来啊!”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催。
那人张了张嘴,声音发涩地念了出来:
“烽火照中原,铁衣寒不眠。
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诗书满高阁,尽是南渡声。
借问座上客,何人是男儿?”
念到最后一句时,他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。最后一个字落地,满殿寂然,针落可闻。
那几行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,也钉在每个人心里。
银烛还在燃烧,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每一个人的脸。那些刚才还在高声谈笑、肆意嘲弄的面孔,此刻一个个凝固住了,像被北地的寒风冻住的湖面。
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把脸转向了一边,有人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圈,有人盯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答案。
墙上那些华美的诗笺还在,每一个字都还在,但此刻它们看起来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,瑟缩在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,不敢抬头。
“借问座上客,何人是男儿?”
没有一个“哭”字,却让好几个人红了眼眶。没有一个“骂”字,却让每一个人的脊梁骨都被戳了一下。
没有华丽的词藻,没有生僻的典故,可那诗句像一把刀,剖开了所有虚假的体面,露出了底下那个所有人都知道、却谁也不肯面对的真相。
他们是男儿,可他们没有做一个男儿该做的事。
中原沦陷了,他们跑了。故国倾覆了,他们躲了。百姓在受苦,他们闭上眼睛。而那些他们瞧不起的武夫、他们鄙夷的屠夫、他们口中“迟早要灭”的魏国,却在做他们不敢做的事情。
庾公子把自己的象牙折扇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,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有人悄悄起身离开了宴席,走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裴璎坐在主位上,慢慢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。
他看着谢倬消失的方向,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沉甸甸的神情,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却又不敢相信会等到的答案。
他放下酒杯,瓷器与木案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。
那声响细小微弱,可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殿内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三更鼓响了三轮。
谢倬没有睡。他坐在客房的窗前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邺城以北的防线画满了红色的小圈,每一个小圈都是一处可以借粮的地方。
他已经决定,明日一早挨个郡县去借,哪怕只能借一小袋,积少成多,总能保证多几日的活路。
他的手指从一个小圈移到另一个小圈,缓慢地移动着,像是在丈量生与死之间的距离。
案上的蜡烛烧了大半,烛泪堆成了小山,烛芯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窗外没有月亮,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,偶尔亮一下,像失眠的眼睛眨了一眨。
等了不知多久,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。那脚步声不疾不徐,一个人,没有随从。走到门前,停了一停,然后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谢倬,还没歇息吧?”
是裴璎的声音。这一次,他没有叫“丞相大人”。
谢倬起身开了门。
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薄薄的一层,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,像下了一层霜。
裴璎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里面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,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他没有穿白天那件华美的袍子,只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,头发也披散着,没有束起来。
这样子的裴璎,少了三分精明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诚恳,像是一个脱下了面具的人,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。
他身后空空荡荡,没有仆人,没有随从,甚至连一个打灯笼的小厮都没带。这是谢倬抵达陈留这几日以来,裴璎第一次独自一人来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