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掌声、欢呼声、哭喊声交织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所有人都在庆祝,都在狂欢,唯有陈景殊,静立于人群最外侧,一身白衣纤尘不染,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身姿清挺如松,目光平静地望着刑场中央那滩渐渐扩大的血迹。无哭,无笑,无悲,无喜,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,没有沉冤昭雪的痛哭,只有一身沉郁的冷风,卷动他宽大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十余年隐忍,十余年卧薪尝胆,十余年在黑暗中咬牙前行,靠着血海深仇撑过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,幻想张从安伏法的场景,幻想谢家冤魂得以安息的画面。
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,他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,只有一片空茫与沉郁,像被风掏空了五脏六腑,只剩下无尽的寒凉与疲惫。
那是七十三口亲人的血,是十数年的颠沛流离,是隐姓埋名的屈辱,是日夜不休的煎熬。
即便仇人伏法,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,那些午夜梦回的哀嚎,也永远无法抹去。
他就那样站着,直到人群渐渐散去,直到刑场的血迹被风干,直到夕阳西下,暮色笼罩大地,直到整个西郊只剩下萧瑟的风声与他孤单的身影。
白衣被暮色染成浅灰,周身的寒意比料峭春寒更甚,像一尊伫立千年的石像,沉默,孤寂,满身伤痕。
不知站了多久,直到深夜,月光穿透云层,洒下清冷的光辉,照亮了空无一人的长街。
陈府的院墙不高,一道玄色身影借着月光,身形矫健地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,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守夜的下人。
陆衡川一身黑衣,衣摆上还沾着刑场的尘土与京城夜色的寒凉,他脚步放得极轻,一步步走到陈景殊的身边,停在他三步之外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月光下,陈景殊的侧脸冷白得近乎透明,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周身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沉郁。
陆衡川没有开口安慰,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。他太懂陈景殊了,懂他十数年的隐忍,懂他压在心底的伤痛,懂他大仇得报后的空茫,也懂他未曾说出口的执念。
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,唯有陪伴,才是最温暖的支撑。
他缓缓上前,轻轻伸出手,落在陈景殊的肩头。
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去,带着独属于他的安稳与力量。
陈景殊的身体微微一僵,紧绷了十数年的脊背,在这一刻,终于缓缓放松。
下一瞬,他猛地转过身,扑进陆衡川的怀中,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,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,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。
没有痛哭失声,没有嘶吼哀嚎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泪水,终于在这一刻决堤。
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,顺着脸颊滑落,浸透了陆衡川的黑衣,洇出一片深深的湿痕,烫得陆衡川心口发疼。
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泪水,是六岁那年亲眼目睹家门罹难的恐惧,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委屈,是日夜兼程苦读入仕的艰辛,是面对仇人却要强装平静的隐忍,是无数个深夜里对亲人的思念,是大仇得报后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崩溃。
自六岁以来到如今双十有三,近二十年,他是步步为营的复仇者,他不能哭,不能软弱,不能露出丝毫破绽,只能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自己,撑着一身傲骨,在黑暗中独行。
可在陆衡川面前,他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坚强,不用再做那个无坚不摧的陈景殊。他可以只是他自己,可以是那个失去亲人、受尽苦难、终于可以哭出声的少年。
泪水汹涌而出,打湿了陆衡川的衣襟,打湿了他的肩头,也打湿了这十数年的黑暗与煎熬。
陈景殊的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的抽噎从喉咙深处溢出,细碎而隐忍,却让陆衡川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陆衡川紧紧回抱住他,双臂用力,将他牢牢锁在自己的怀中,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力量,都传递给这个满身伤痕的人。
他轻轻拍着陈景殊的后背,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,一下又一下,像在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。
他的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浓浓的心疼与哽咽,一字一句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,格外坚定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