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燥热裹挟着滚烫的日光,牢牢笼罩着整座大靖皇城,蝉鸣聒噪不止,连宫墙下的青石都被晒得发烫,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闷意,唯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,短暂浇熄了白日的酷暑,雨后晚风带着几分湿意漫过朱红宫墙,飘向皇城的每一处角落。
可这看似舒缓的夏夜,却藏着比酷暑烈日更灼人、比寒潭冰水更刺骨的杀机,金銮殿后的丹房之中,大靖帝王萧承曜端坐于软榻之上,眼底的猜忌早已凝成化不开的寒冰,丹炉里熊熊燃烧的真火,映着他棱角冷硬、满是狠戾的侧脸。
一旁的清玄子垂首添柴,动作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疏漏。
大皇子萧凛桓的权势,早已膨胀到令帝王萧承曜寝食难安的地步。
自边境平乱大胜归来,他便彻底站稳了脚跟,出入宫禁公然佩剑随行,全然不顾皇家礼法,朝堂之上议事,百官皆是侧目屏息,无人敢与之争锋。
京畿卫戍的全部兵权,尽数掌控在他手中,就连皇宫御林军的副统领,都早已被他收买,成了安插在帝王身侧的暗线。
大皇子府门前,每日皆是车水马龙,往来求见的官员从街头排到街尾,络绎不绝,送来的珍宝古玩、奇珍异宝堆积如山,府中日日门庭若市,那份功高震主的气焰,比盛夏正午的日头还要灼人,还要刺眼。
萧凛桓沉浸在即将被册立为储君的幻梦里,被眼前的权势与追捧冲昏了头脑,对帝王眼底深藏的杀意毫无察觉,反倒愈发骄纵狂妄。
往日里例行的入宫请安,他都时常随意推脱,懒得亲自前往宫中,只派府中管家代为入宫复命,丝毫不将帝王的威严放在眼中。
他笃定自己朝野依附者众多,父皇年迈昏聩,沉迷炼丹长生,根本不敢对自己动手,更笃定这大靖的储君之位,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,只需静待时机,便能顺理成章入主东宫。
而他这份肆无忌惮的狂妄,恰好成了萧承曜下定决心下手的最佳由头,清玄子日日敬献的丹药,则成了彻底催动帝王杀意的最后一把火。
近几日,清玄子特意暗中调整了丹方,刻意减少了丹丸中迷神药材的剂量,悄悄添入少许提神固本的药引,这般改动之下,能让常年浑浑噩噩、沉迷丹药的萧承曜,从混沌昏沉中短暂清醒,却又让他滋生出虚假的精力旺盛之感。
萧承曜服下丹药后,只觉得自己耳清目明,周身气力充沛,仿佛瞬间重回壮年登基之时,那般意气风发、独掌乾坤的自负瞬间膨胀到极致,也愈发容不得萧凛桓分权掣肘,容不得自己的皇权被半分撼动。
“陛下,今日的凝神丹已炼成,服下可保您思虑清明,永掌权柄。”清玄子双手捧着白玉盘,缓步上前,盘中丹丸圆润光洁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,看似是滋养龙体的上等仙丹。
他垂首跪地,语气恭敬谦卑,姿态极尽虔诚,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,无人知晓,这枚看似无害的丹药里,特意加了一味能助长人心底暴戾之气的隐秘药材,正是为了彻底刺激萧承曜,让他斩断最后一丝父子情分,对萧凛桓痛下杀手。
萧承曜接过丹药,就着身旁内侍递来的温水仰头服下,不过片刻功夫,便觉得胸中气血翻涌,一股难以压制的狠劲直冲头顶,原本就紧绷的神色,愈发冷厉骇人。
他挥退左右内侍,偌大的丹房内瞬间只剩他与清玄子二人,隔绝了所有耳目,方才沉下声音,语气冰冷地开口:“清玄子,朕听闻,那逆子近日在府中私造兵甲,暗中笼络死士,是不是当真觊觎朕的皇位,想要谋逆夺权?”
清玄子心中早有定论,一切皆在算计之中,面上却故作惶恐之态,连忙跪地重重叩首,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:“贫道不敢妄议皇子殿下,只是近日夜观天象,见紫微星旁客星愈亮,光芒已然有遮掩帝星之势,此乃不祥之兆,主下臣犯上、皇子夺权。且贫道暗中留意,大皇子府中近日常有陌生匠人日夜出入,府兵更是日夜严加巡逻,戒备森严之态,比皇宫禁苑还要更甚几分,其中缘由,陛下不可不察啊。”
他所言之事,半真半假,句句属实却又刻意添油加醋,将萧凛桓为求自保的正常布防,刻意歪曲说成谋逆夺权的实证,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萧承曜心底最深的忌讳,精准点燃他积压已久的猜忌与怒火。
萧承曜本就对萧凛桓的权势滔天耿耿于怀,此刻听闻此言,再加上丹药催动的暴戾之气,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杀意。
萧承曜猛地抬手拍向身旁丹炉,厚重的丹炉被震得微微晃动,炉盖嗡嗡作响,炉中火星四溅,他眼中的杀意再难掩饰,翻涌而出。
他霍然起身,明黄色龙袍扫过身前案几,声音里满是帝王独有的暴戾与决绝,字字诛心:“朕真是养虎为患!这逆子以为凭几分平乱的功绩,就能架空朕,掌控朝政?简直是痴心妄想!朕忍他够久了,忍到极限了!”
自萧凛桓平乱归来,朝野上下只知有大皇子,不知有帝王,这般臣权压过君权的局面,早已让萧承曜如鲠在喉,日夜难安。
丹药带来的虚假活力,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半分猜忌,反倒让他生出朕仍壮年,尚掌天下,绝不容任何人觊觎帝位的狠戾念头。
他萧承曜费尽心思坐稳的江山,容不得半分掣肘,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,只要成为皇权的威胁,就绝不能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