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皇子萧凛桓倒台,朝野清洗殆尽,不过三月光阴,京城的血色腥气才堪堪被盛夏褪去的暑气冲淡,缓缓入了秋意。
长街两侧的槐树叶尖染上浅黄,风一吹便簌簌飘落,铺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细碎作响。
往日里因朝堂清洗而紧闭的商铺,渐渐重新开张,街头巷尾的人声多了几分,可那份藏在市井烟火下的惶恐,却从未真正消散。人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,谈及大皇子府的惨状,皆是神色闪躲,唯恐祸从口出。
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,依旧被帝王的雷霆手段笼罩着,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丝紧绷的肃杀,即便秋高气爽,也吹不散这份压抑。
金风渐起,草木染霜,京郊北地围场历经一夏生长,草木愈发丰茂,齐腰深的野草随风起伏,林间鸟兽成群,正是皇家秋狝的绝佳时节。
这日清晨,一道明黄圣旨由内侍省太监捧着,快马加鞭送至各王公大臣、宗室皇子府邸,宣告陛下将率文武百官、宗室皇子,前往京郊皇家围场举行秋季围猎,也就是皇家秋狝。
消息传开,本已渐归平静的朝堂,再次掀起波澜。
圣旨之中,特意点明此次秋狝的头彩乃是一枚墨玉龙纹玉佩。
那是萧承曜尚未登基、还是王爷时的贴身信物,陪伴他历经无数风雨,是他最为看重的物件。
传闻这枚玉佩通体漆黑如墨,玉质温润通透,上面以巧夺天工之技雕出盘旋巨龙,龙鳞清晰分明,龙须飞扬,龙目嵌以赤金,日光之下熠熠生辉,尽显威严。
它既是萧承曜早年执掌兵权、收拢各方势力的象征,更暗含着帝王对后辈的认可与器重。
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,在这夺嫡之争愈发微妙的时刻,得此玉佩者,无异于被帝王放在了心尖上,便是向全天下昭示,这位皇子是帝王属意的人选,于储位之争,便是最直白、最有力的信号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瞬间传遍京城内外,朝堂上下议论纷纷,百官各怀心思,暗中揣测帝王此番举动的真正用意。
有人说帝王是想借着秋狝,考察诸位皇子的勇武与胆识;有人说帝王是厌倦了朝堂纷争,只想借机散心狩猎;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,这场看似寻常的秋狝,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,怕是要再起风云。
而在这诸多议论之中,最春风得意、最为笃定的,莫过于三皇子萧凛瑜。
自萧凛桓暴毙府中、其党羽被连根拔起、彻底覆灭之后,萧凛瑜便成了朝野之中唯一有实力角逐储位的皇子。
淑妃娘娘在后宫盛宠不衰,却也能时常伴驾,在帝王面前很是说得上话;淑妃一族的外戚势力盘踞朝堂多年,根基深厚,手握盐铁两大财权,在朝中颇有分量;再借着大皇子倒台后的权力真空,萧凛瑜大肆拉拢、收拢那些原本摇摆不定、或是曾依附大皇子却侥幸逃过清洗的朝臣,短短数月,势力急剧膨胀。
一时间,三皇子府风头无两,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初的大皇子府。府门前每日车水马龙,往来拜谒的官员、世家子弟络绎不绝,台阶被擦得锃亮,门前车马排成长龙,人人都想提前巴结这位未来最有可能登顶储位的皇子,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。
萧凛瑜整日被这般追捧环绕,早已被这份独大的权势冲昏了头脑。
他自觉朝中再无对手,储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,眼中愈发目中无人,行事也愈发张扬跋扈,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野心。
接到秋狝圣旨的那一刻,萧凛瑜正坐在三皇子府的厅堂内,接受一众官员的拜谒。他捏着明黄圣旨,目光死死落在“墨玉龙纹玉佩”六字上,眼底的贪婪与志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得意张狂。
待到一众官员识趣地退下,厅堂内只剩自己的心腹幕僚,萧凛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,猛地站起身,指尖轻叩桌面,发出清脆的声响,语气满是自负与傲然,对着幕僚朗声说道:“父皇此番秋狝,摆明了是要借机考察诸位皇子,这墨玉龙纹玉佩,是父皇早年贴身信物,象征无上器重,放眼整个皇室,除了本皇子,还有谁配得?”
他踱步至厅堂中央,身姿挺拔,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,继续说道:“此次秋狝,本皇子必定一马当先,猎得最多猎物,拔得头筹,顺利拿下这枚玉佩,让父皇彻底属意于我,彻底坐稳这储君之位!这大靖的江山,迟早是本皇子的!”
幕僚叶寒声站在一旁,心中却始终隐有不安,眉头紧锁,迟迟未曾附和。
大皇子萧凛桓正值壮年,身体康健,却毫无征兆地暴毙府中,至今疑点重重,朝野上下流言蜚语不断,只是无人敢公然提及。帝王萧承曜看似常年沉迷丹药,怠于朝政,可当初清洗大皇子党羽时,那雷厉风行、狠厉绝情的手段,依旧让百官心惊胆寒,历历在目。
这位帝王,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昏聩无能,他只是将所有心思放在了丹药与皇权之上,猜忌心极重,掌控欲极强,但凡有人威胁到他的皇权,即便是亲生儿子,也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。
如今帝王忽然在这个敏感时刻举行秋狝,还拿出如此重要的信物作为头彩,此事太过蹊跷,处处透着不寻常,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
叶寒声思虑再三,终究还是上前一步,躬身低头,语气恭敬却带着恳切,低声劝道:“殿下,大皇子之事刚过不久,朝堂人心尚未完全安定,陛下忽然下诏举行秋狝,又拿出这般重要的信物作为头彩,此事未免太过蹊跷,怕是其中另有深意,绝非单纯的围猎考察。臣斗胆恳请殿下,此次秋狝还需谨慎行事,收敛锋芒,切莫太过张扬,以免引火烧身。”
这番话句句真心,皆是为萧凛瑜着想,可此刻被野心冲昏头脑的萧凛瑜,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。
他闻言,顿时面露不悦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厉声打断叶寒声的话,语气满是不屑与恼怒:“蹊跷?有何蹊跷?父皇如今清除了萧凛桓这个心腹大患,身边唯有本皇子最堪重用,最有能力辅佐朝政,稳固江山!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围猎,本皇子展露身手,博得父皇欢心,乃是天经地义!”
“你这般畏首畏尾,瞻前顾后,莫非是觉得本皇子无能,不配得到父皇的器重?还是觉得本皇子没有拿下这玉佩的实力?”萧凛瑜语气愈发严厉,眼神冰冷地看向叶寒声,满是斥责。
在他看来,萧凛桓已死,朝中再无任何势力能与自己抗衡,帝王即便心有猜忌,也断不会对自己这个最有能力、最得势的皇子下手。
更何况,他早已暗中拉拢了围场的部分侍卫,又有淑妃外戚势力在背后撑腰,区区一场秋狝,不过是他登顶储位的垫脚石,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危险。
他如今要做的,就是尽情展露自己的锋芒,让帝王看到自己的能力,让文武百官臣服于自己,顺理成章地拿下储君之位。
见萧凛瑜心意已决,满脸偏执自负,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,叶寒声终究是叹了口气,满心担忧却不敢再多言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