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来了。”顾柏说,没有看他。
“说了给你加油的。”
“跳远比完了?”
“比完了。”
“第几名?”
“不知道。没看成绩。”
顾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阳光下,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起来,瞳孔缩小成两个很小的黑点,周围的虹膜呈现出一种很淡的棕色。
“你跑过来的时候,鞋带松了。”顾柏说。
沈屿低头一看,果然,左脚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,拖在地上,沾了一层沙坑里的细沙。
他蹲下来系鞋带。蹲下去的时候,听见顾柏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谢谢你没有冲他们发火。”
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把鞋带系好,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发火?”
“因为我了解你。”顾柏说完这句话,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,补了一句,“你看赵恒的眼神,跟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物理题一样。”
“物理题我解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看他的眼神就是,明知道能解出来但不想解的那种。”
沈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观察力太强了,难怪物理考第一。”
顾柏没有回应这个玩笑。他把铅球抵在脖子旁边,身体后仰,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。然后他蹬腿,转体,出手,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比第一次流畅了很多。
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,落在比第一次远得多的地方。
“七米一!”工作人员喊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。
顾柏站在投掷圈中央,保持着出手后的姿势,右手还伸在前方,五指张开,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胸口起伏着,呼吸有些急促,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。
沈屿在围栏外面鼓了三下掌。
不是那种热烈的、起哄式的鼓掌,只是三下,干脆利落,每一下之间隔着一秒。像句号。像“可以了”的句号。
顾柏从投掷圈里走出来,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。他的手指因为握铅球而沾满了白色的防滑粉,在校服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指印。
“还有一次试投,”沈屿说,“要不要争取过七米五?”
“不了。”顾柏把外套搭在胳膊上,“七米一够了。我又不是来拿名次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”
顾柏想了想。
“来证明我能做到。”他说,“不是向别人证明。是向自己。”
他们并肩往操场外面走。身后,铅球场地还在继续比赛,工作人员在测量距离,插旗子,喊号码。那些声音渐渐远了,被广播里的进行曲和跑道上加油助威的声浪淹没。
走到操场入口的时候,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年级群的消息。
赵恒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顾柏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着了。角度是从侧面拍的,很低,镜头几乎贴着桌面,把顾柏的侧脸、微微张开的嘴唇、和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都收进了画面。光线很柔和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如果不了解背景,这甚至是一张构图不错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