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屿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屿站在台阶下面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,带着湿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他的衣服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有些凉,但他不想回宿舍。他想站在这里,再站一会儿,让刚才那些对话在脑子里多转几圈。
他想起顾柏说的那个文件夹。
一个从高一开始、记录了每一次被欺负的细节的文件夹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发生了什么、有没有证人。像一份实验报告,冷静、客观、条理分明。
没有人应该拥有这样的文件夹。没有人应该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如何为自己的被伤害存档。
但顾柏有。而且他把它保存得很好,很完整,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档案,像一个在黑暗中默默运转的时钟,滴答滴答,记录着每一秒的疼痛。
沈屿回到宿舍的时候,室友们已经关灯了。他摸黑换了衣服,把湿透的校服挂在床头的栏杆上,然后躺下来。
手机亮了。
是顾柏发来的消息。
“你到宿舍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“衣服换了吗?”
“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早点睡。晚安。”
沈屿看着屏幕上的“晚安”两个字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最后他发了两个字。
“晚安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上学期班级合照,照片里有四十多个人,每个人都笑着。沈屿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,表情淡淡的,没有笑也没有不笑。顾柏在第一排最左边,蹲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他们之间隔着三十八个人和一大段距离。
但现在,他们在彼此的通讯录里。在彼此的雨天里。在彼此的“明天见”里。
沈屿闭上眼睛。
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,连平时打呼噜的室友都睡得很沉。窗外的风吹过,把挂在栏杆上的湿校服吹得微微晃动,衣角偶尔碰到沈屿的手背,凉的。
他想起顾柏的手。凉的。那层凉意像一个小小的印记,从下午一直留到现在,在他的手背上,在他的意识里,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,不起眼,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赵恒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。沈屿知道。教务处的一次谈话、一个敷衍的道歉、一张被删除的照片,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了结。真正的东西在表面之下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像地下的暗河,沉默地、持续地流淌。
但至少,今晚是平静的。
至少,顾柏说了“明天见”。
“明天见”这三个字里有一种力量。它不是一个承诺,而是一个期许,期许明天还会到来,期许明天会和今天不一样,期许在明天的某个时刻,两个人还会在某个地方相遇,然后说一句“走吧”或者“吃了吗”或者什么都不说,只是并肩走一段路。
沈屿把被子拉到肩膀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他想,明天要给顾柏带一杯热的东西。奶茶或者豆浆或者热巧克力,什么都行。要热的,很热的那种,能把指尖的凉意烫走的那种。
他又想,顾柏大概会拒绝。会说“不用了谢谢”或者“我不喝甜的”或者“你干嘛每天都给我带东西”。但最后他一定会接过去,捧在手里,低头喝一小口,然后耳尖会红一小片。
想到这里,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窗外的云层完全散开了,月亮露出整张脸,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照在宿舍楼的墙壁上,照在那件还在滴水的校服上。
明天,会是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