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有我在。我会告诉你,哪些人是善意的,哪些人是恶意的。你不用自己去判断。”
顾柏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判断的标准是什么?”
“标准就是……对你好的人,就是善意的。”
“这个标准太主观了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顾柏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翻开课本,开始预习下一节的内容。但沈屿看见,他的耳尖又红了。
周五下午,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赵恒的家长来了。
沈屿是在走廊上看到他们的,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和一个背着皮包的中年女人,站在教务处门口,表情严肃。赵恒站在他们旁边,低着头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消息很快在班级里传开了。有人说赵恒的父母是被学校叫来的,有人说赵恒自己回家说了这件事,有人说赵恒的爸爸看到年级群的聊天记录之后大发雷霆。各种版本在教室里飞来飞去,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鸟。
真实的情况是沈屿后来从班主任那里听说的,赵恒的爸爸在赵恒的手机里看到了那些消息和照片。不是赵恒主动说的,是他爸爸检查他手机的时候发现的。
“赵恒的爸爸是个卡车司机。”王老师在办公室里对沈屿说,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,“他说了一句话,我印象很深。他说‘我儿子在外面欺负人,我这个当爹的有责任。但我不会替他道歉,他自己做的事,他自己扛。’然后他当着赵恒的面,把手机摔了。”
沈屿站在办公桌前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学校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赵恒会有一个记过处分。刘洋和其他几个参与的人,也会有一些处罚。”王老师看着他,“沈屿,我知道你和顾柏关系很好。你帮我问问他,他需要什么?学校能做的,我们尽量做。”
“他不需要什么。”沈屿说,“他只需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。”
王老师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当了十五年班主任,”她说,“处理过打架的、早恋的、逃课的、作弊的。但像顾柏这种情况,我是说,这种不是拳脚的、长期的、隐秘的,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它的严重性。以前的班会课,我讲过‘团结友爱’,讲过‘互相尊重’,讲过‘反对校园暴力’。但我从来没有想过,暴力可以是一张照片、一句玩笑、一个‘你是不是gay’的问题。”
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顾柏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。”
沈屿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,在走廊上遇到了赵恒。
赵恒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窗外的操场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看见是沈屿,表情变了一下,不是敌意,也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沈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沈屿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帮我跟顾柏说一声……”赵恒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不是‘对不起’。‘对不起’我说过了,太轻了。你帮我说……我知道错了。不是因为我爸摔了我的手机,也不是因为学校要处分我。是因为那天他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,我看到他的手在抖。他一直在抖,但他还是说完了。”
赵恒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以前觉得他是装的。装清高,装正经,装与众不同。我觉得他就是想引起别人注意。但那天我坐在下面,听他讲那个文件夹,五年的文件夹,我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如果他真的是装的,他不可能装五年。一个人不可能为了‘引起注意’,把自己五年的人生都搭进去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“你帮我说这些就行。不用他说‘没关系’,不用说‘我原谅你’。什么都不用说。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我知道了。”
沈屿站在原地,看着赵恒。一米八二的个子,篮球打得好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标准的“阳光大男孩”。此刻他靠在墙上,肩膀垮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“你自己跟他说。”沈屿说。
赵恒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跟他说。你不是有嘴吗?你不是会在群里发消息、会在班会上提议、会在厕所里讨论别人吗?你有嘴。你自己去说。”
沈屿说完,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赵恒不应该通过他来传达任何东西,那些伤害是赵恒直接造成的,道歉也应该直接给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顾柏不需要被任何人“传话”,他有权利直接听到,也有权利选择回应或不回应。也许只是因为,他不想做赵恒和顾柏之间的传声筒。他不想参与任何形式的、把顾柏当作“需要被转达的对象”的行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