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、毫无防备的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害羞。不是耳尖红了可以假装没发生的那种,而是整个人都被一种柔软的、滚烫的东西包裹住了,无处可藏,无处可逃,只能红着眼睛瞪着你,用眼神说“你怎么可以这样”。
“你……”顾柏的声音断了一下,像是喉咙里的某个零件突然失灵了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别人也那样看你。拍你的照片,发到群里,问你‘你是不是gay’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你应该怕的。”顾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那种感觉你不知道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你,像看一个……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屿说,“但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在乎的。你只是现在觉得不在乎……”
“顾柏。”沈屿打断了他,“我在认识你之前,就听到过厕所里那些人的对话。他们说你的时候,我站在隔间里,一个字都没有漏掉。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不是因为好奇你是不是gay,而是因为,我想不通,一个人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谈论另一个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他们谈论你,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。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‘有问题的人’来证明自己‘正常’。如果你不存在,他们就需要创造一个你。但你不是他们创造出来的。你是真实的。真实的你,不踢球,不吃青椒,会在等号上面画小波浪线,会把手腕上的红痕遮住说‘不疼’。真实的你,我喜欢。”
顾柏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沈屿,眼睛里的红色越来越深,但没有眼泪掉下来。他就是这样的人,即使在被告白的时候,也不会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奢侈了。一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文件夹里的人,早就忘记了怎么用眼泪来释放自己。
“你这个人,”顾柏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说第四次了。”
“说四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不觉得我奇怪?”
“等你做正常事的时候。”
“我做的都是正常事。”
“在操场上跟一个男生告白,不是正常事。”
“是正常事。”沈屿说,“喜欢一个人就是正常事。不管那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。”
顾柏看着他。暮色已经完全降临,操场上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塑胶跑道上重叠在一起。
“沈屿,”顾柏说,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是因为,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。不是没想过喜欢你这件事,是没想过‘被人喜欢’这件事。在我的认知里,这是不可能的。所以我没有准备。我没有数据,没有记录,没有文件夹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你不用怎么办。”
“但我需要想清楚。我对你的感觉,是不是因为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。是不是因为我把感激和喜欢搞混了。我不想,我不想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你。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顾柏的脸上,把他眼睛里那层红色照得透明,像琥珀里封存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沈屿说,“我等你。”
“可能要很久。”
“多久都等。”
“你不怕我想清楚了,发现只是感激?”
“不怕。”沈屿说,“就算只是感激,我也在你旁边。和现在没有区别。”
顾柏低下头,把膝盖上的习题册合上,抱在胸前。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打一个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