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。心里的风。”
沈屿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“心里的风”这四个字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顾柏被他笑得耳朵更红了,把脸转回去,盯着操场上的雪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说‘心里的风’。”
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
“没有。就是觉得…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说第五次了。”
“说五次是因为真的很奇怪。”
雪越下越大了。从细盐变成了鹅毛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地往下落。操场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白色,有人在上面踩了一串脚印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没有方向的河。
“沈屿,”顾柏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我最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在想,我对你的感觉,和蓝色本子里记录的那些事情,是不是一样的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蓝色本子里记录的事情,都是你对我做的。你给我倒水,给我带橘子,给我放粉笔,给我围巾,给我热巧克力。”他看了一眼沈屿手里的纸杯,“这些事情让我觉得……安全。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,不需要我说什么,就能看见我。这种感觉很好。好到我有时候会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只是贪恋这种感觉。怕我只是太需要一个人对我好,所以把所有的感激都当成了喜欢。怕我想清楚了之后发现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发现什么?”
“发现我不配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。但沈屿听见了。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沈屿把热巧克力放在走廊的栏杆上,转过身,面对顾柏。
“顾柏,你看着我。”
顾柏抬起头。
“你不配什么?不配被喜欢?不配被照顾?不配有人给你倒水、带橘子、放粉笔?还是你不配有人在你冷的时候给你围巾?”
沈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,重得像铅球落地时砸在泥土上的那一声闷响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‘不配’吗?不是因为你不值得。是因为他们让你觉得你不值得。五年的文件夹,每一次被嘲笑、被偷拍、被堵在墙角,那些东西告诉你的不是‘你错了’,而是‘你不配’。你不配被正常对待,你不配被人喜欢,你不配拥有任何人对你好的理由。”
顾柏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但那是他们说的。不是事实。”沈屿说,“事实是…你值得。你值得有人给你倒水,值得有人给你带橘子,值得有人在下雪天给你买热巧克力。你值得被喜欢。不是因为你成绩好,不是因为你勇敢,不是因为你在讲台上手在发抖但声音不抖。是因为你是顾柏。是因为你存在。”
走廊里安静极了。雪落在栏杆上、地面上、两个人的肩膀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,像无数个小生灵在窃窃私语。
顾柏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白色的,盖住了原本的深蓝色。
“沈屿,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你知道吗,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很难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出了我不敢想的东西。‘值得’这个词,我从来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过。我在文件夹里记录了那么多事,但我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事的反面,是我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“你在让我相信一件我花了五年时间学会不相信的事。”
“那就花时间慢慢相信。”沈屿说,“五年学不会的,就用六年、七年、十年。我在这里。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顾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雪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睫毛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雪覆盖的人,一动不动,只有呼出的白气在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你的热巧克力凉了。”顾柏说。
沈屿拿起栏杆上的纸杯,喝了一口。确实凉了,甜味变得寡淡,但可可的苦味浮现出来,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