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包饺子的时候还要讨论函数?”
“任何时候都可以讨论函数。”
顾柏的妈妈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有说话。她继续擀饺子皮,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咚,咚,咚,像心跳。猫在桌子下面打了一个哈欠,露出粉色的小舌头,然后缩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
沈屿包到第七个饺子的时候,形状终于正常了一些。他把它放在案板上,和顾柏妈妈包的饺子摆在一起。差距还是很明显,但至少看得出来是一个饺子了。
“这个不错。”顾柏的妈妈说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屿。沈是沈阳的沈。屿是岛屿的屿。”
“沈屿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这个发音。“你是顾柏的同班同学?”
“对。高二分班之后在一个班。”
“你们关系很好?”
沈屿看了顾柏一眼。顾柏低着头在包饺子,耳朵红了。
“对。”沈屿说,“很好。”
顾柏的妈妈没有继续问。她把擀好的饺子皮摞成一摞,放在案板旁边,然后开始包饺子。她的动作还是很快,一个一个的饺子从她手底下飞出来,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,像一列一列的小士兵。
沈屿包到第十一个饺子的时候,顾柏的妈妈忽然开口了。
“顾柏很少带同学回家。”
沈屿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初中三年,没有带过一个。高中一年半,也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屿,她看着手里的饺子皮,看着馅,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饺子。
“他说你要来的时候,我问他是哪个同学。他说‘就是那个同学’。没有名字。没有解释。就是‘那个同学’。我当时在想,什么样的同学,需要用‘那个’来指代。”
她放下包好的饺子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看着沈屿。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他不想解释。因为解释需要说很多。他不喜欢说很多。他喜欢把事情放在心里。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。受了委屈不说,难受了不说,被人欺负了也不说。”
沈屿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手里的饺子皮被捏出了一个洞。
“他以为我不知道。”顾柏的妈妈继续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但我是他妈。我知道。我知道他在学校里不好过。我知道有人问他一些不该问的问题。我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关着门,不发出声音。我知道他有一个本子,上面写了很多东西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敢问。我怕问了,他会更难受。我怕我说了‘你要坚强’,会让他觉得我在说他不坚强。我怕我说了‘你不要在意别人’,会让他觉得我在说他的在意是错的。我怕……我做不了什么。”
厨房里很安静。擀面杖停了,包饺子的声音停了,猫的呼噜声也停了。只有窗外的风,偶尔吹一下,把窗户吹得轻轻震动。
“阿姨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有一个蓝色本子。不是写了很多东西的那个。是另一个。蓝色的,封面上有星星。那个本子里记的都是好的事情。每天记。从十一月开始的。”
“他以前不记好的事情。”
“对。以前不记。现在记了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记了?”
沈屿看了顾柏一眼。顾柏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包了一半的饺子,没有动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整只耳朵都是红的,从耳垂到耳尖,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因为现在有好的事情可以记了。”沈屿说。
顾柏的妈妈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打开火,烧上一锅水。水在锅里慢慢地热起来,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沈屿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