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那些事情发生了,不会因为我把文件夹埋了就消失。但它们可以留在那里。留在地底下。和树根在一起。树根会吸收它们,变成养分,长成树干,长成树枝,长成叶子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每年春天,它都会长出新的叶子。新的叶子不会记得地底下有什么。它只管长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夕阳的光照在顾柏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,一半是橘红色的,温暖的,像被光照透的琥珀,另一半是暗的,冷的,藏着所有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。
“我陪你。”沈屿说。
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天已经黑了。沈屿和顾柏打着手电筒,来到操场后面的空地。那棵叫“明天”的小树在夜风里微微摇晃,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在跳舞的人。
顾柏蹲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。牛皮纸的,边角已经磨白了,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,写着“记录”两个字。他拿着那个文件袋,看了很久。
“这里有五年。”他说,“五年。从初一开始。第一次被人问‘你是不是gay’,第一次被人堵在厕所,第一次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,第一次被人说‘你好恶心’。都在这里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发生了什么。还有照片。还有截图。还有录音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但沈屿看见了,他拿着文件袋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的抖,也不是冷的抖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。像一个人在卸下一副背了太久的担子,肌肉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,突然变轻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埋吗?”沈屿问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顾柏把手电筒放在地上,光柱斜斜地照着那棵树。他用手在树旁边的泥土上挖了一个坑。土很松,刚翻过的,一挖就开。他挖了一会儿,坑够深了,把文件袋放进去。
文件袋躺在坑里,牛皮纸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发黄,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
顾柏看着它,没有动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你可以留在这里了’。”
沈屿蹲下来,和他并排蹲在树旁边。他看着那个文件袋,看着那五年的重量,看着那些被记录下来的、每一页都带着疼痛的纸张。
“你可以留在这里了。”沈屿说。
顾柏开始填土。一把一把的土落下去,盖住文件袋,盖住那五年的记录,盖住所有的嘲笑、偷拍、堵墙角、窃窃私语。土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雨,像雪,像时间流过指缝的声响。
填完了。顾柏用手把土拍平,和种树的时候一样,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在抚摸什么。
然后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是哑的,但不是哭过的哑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难命名的哑。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浮出水面,吸到的第一口空气,不是甜的,不是苦的,而是“终于”的味道。
沈屿站起来,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,站在一棵叫“明天”的树旁边,站在埋着五年文件夹的泥土上面,手电筒的光照在树干上,把细细的树苗照得像一根发光的针。
“顾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……”
“这次真的没有。没有哭。但眼睛湿了。”
“眼睛湿了就是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