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的手指蜷缩起来。
“然后我去了洗手间。”陆云深继续说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在洗手间里,我吐了。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,红酒,鹅肝,松露,还有那杯茅台。吐完之后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那个穿西装、打领带、敬酒、微笑的人,是谁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地上的水渍被踩开,印出凌乱的脚印。
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。是陆云深,还是陆氏集团的执行总裁,还是沈家未来的女婿,还是……一个价值五十亿的合同?”
“陆云深。”林砚打断他,“你先去洗澡。”
“我不想去!”陆云深突然吼出来,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炸开。他浑身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不想洗澡!不想换衣服!不想明天早上又穿上那身该死的西装,去打那些该死的领带,去开那些该死的会!”他抬起手,狠狠扯下领带,扔在地上。领带浸了水,发出沉闷的啪嗒声。
“我受够了。”他看着林砚,眼睛红得吓人,“我受够了当个机器人,受够了当个木偶,受够了……当个值五十亿的商品。”
他说完,突然蹲下身,抱住头。肩膀剧烈地颤抖,但没发出声音。只是颤抖,像个被剥光了所有外壳的、赤裸裸的生物。
林砚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这个蹲在地上颤抖的男人。这个穿着价值六位数西装的男人,这个一挥手就能决定几亿项目的男人,这个此刻像条被雨淋湿的狗一样狼狈的男人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蹲在陆云深面前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陆云深没动。
林砚伸出手,抓住他的胳膊,用力把他拉起来。陆云深踉跄了一下,几乎摔倒,但林砚扶住了他。
“听着。”林砚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现在,去洗澡。洗完澡,换上干净衣服。然后,睡觉。”
陆云深盯着他,眼睛很红,很空。
“明天早上,”林砚继续说,“你会穿上那身西装,去打那条领带,去开那些会。因为那是你的工作,那是你的责任。但今晚,在这里,你只是陆云深。一个淋了雨的、需要洗热水澡的、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……”陆云深喃喃重复这三个字,像在咀嚼什么陌生的词汇。
“对,普通人。”林砚松开他,转身走进厨房,“现在,去洗澡。水已经热了。”
他打开热水器,水龙头里流出热水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然后他走出来,把陆云深推进卫生间。
“衣服脱了扔出来,我给你拿进去。”
卫生间的门关上。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,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,把一团湿透的衣物扔在地上。
林砚捡起那些衣物——西装,衬衫,裤子,内裤。全都湿透了,沉甸甸的,沾着泥点。他抱着这堆湿衣服,走到水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冲下来,冲掉泥污。他挤了点洗衣液,开始搓洗。动作很生疏,但很认真。领口,袖口,裤脚,一处一处搓过去。
水很凉,他的手很快冻红了。
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,和很轻的、压抑的抽泣声。
林砚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盯着水池里那些昂贵的布料,那些被雨水和泥污糟蹋的奢侈品。然后他继续搓洗,更用力,像在搓洗什么脏东西。
二十分钟后,陆云深出来了。
他穿着那套宽大的运动服,头发还在滴水,但脸色好了一些,至少没那么白了。他看见林砚在洗衣服,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晾起来。”林砚没回头,把洗好的衣服拧干,抖开,走到窗边。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衣架,把西装、衬衫、裤子一件件挂起来,挂在窗户旁边的晾衣杆上。
湿漉漉的衣物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滴着水,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。
陆云深就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林砚的背影。看了很久,然后他走到桌边,坐下。
林砚晾完衣服,擦了擦手,走进厨房。不一会儿,他端出来两碗东西——不是泡面,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。面条很细,汤是清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。
“吃。”他把一碗推到陆云深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