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呢?”陆云深又问,“你为什么退学?”
这个问题很越界。他们之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不过问过去,不过问私事。
但陆云深问了。他问得很直接,很突然,像一把刀,猝不及防地捅进禁区。
林砚的铅笔停在纸上,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。
“家里没钱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爸肝癌,治病花光了积蓄。他走后,我妈精神出问题,进了疗养院,每个月要钱。妹妹心脏病,要做手术。美院学费一年三万,我付不起。”
他说得很简洁,很冷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里,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陆云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不知道,想说我可以帮你。
但最后,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。林砚不需要同情,不需要施舍。他只需要……钱。很多很多钱。
“你现在还画吗?”陆云深换了个问题。
“画。”林砚说,翻开速写本的某一页,推过去。
陆云深接过来。那一页画的是雨夜的巷子——就是他们初遇的那个巷子。画面很暗,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,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晕。墙角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蜷缩着,像只受伤的动物。
画得很潦草,但很有力。能看见铅笔的笔触,能看见橡皮擦过的痕迹,能看见……痛苦。
“这张,”陆云深指着那个人影,“是我吗?”
“嗯。”林砚说,“那天晚上,你看起来像要死了。”
“是快要死了。”陆云深笑了,很苦的一个笑,“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真的就死在那儿了。”
林砚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“那天晚上,你为什么要去那儿?为什么要淋雨?为什么……不回家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连珠炮。这是林砚第一次主动问这么多,第一次表现出“我想知道”的意愿。
陆云深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街道还很安静,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,沙沙的响声在晨风里飘得很远。
“那天下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我签了一份合同。收购一家公司,三百个员工,全部裁掉。其中有个人,五十多岁了,在我办公室跪下来,求我不要裁他。说他儿子在读书,老婆生病,他不能没有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。
“我看着他跪在那里,哭了,磕头,额头都磕出血了。但我还是签了字。因为那份收购案,能带来五千万的利润。五千万,和三百个人的饭碗,我爸说,选五千万。”
“你选了吗?”林砚问。
“我选了。”陆云深说,转过身,看着林砚,“我签了字,然后告诉他,会按照劳动法给赔偿金。他看着我,眼睛很红,说:‘陆总,你会遭报应的。’”
他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。
“然后我就走了。没回公司,没回家,就开着车在城里转。转到晚上,下雨了,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,走进那条巷子。然后…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林砚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画画。这次他画得很快,很用力——一个男人跪在地上,仰着头,眼睛里是绝望。另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尖滴着血。
“你恨我吗?”陆云深突然问。
林砚抬起头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是个……冷血的资本家。恨我为了钱,可以毁掉三百个人的生活。”
林砚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因为如果是我,可能也会签。”
陆云深愣住了。
“你会吗?”
“会。”林砚说得很平静,“如果我妹妹等着手术,如果我妈妈等着交疗养院的钱,如果我也面临选择——是让三百个人失业,还是让我妹妹死——我会签。”
他看着陆云深,眼神很平静,很清醒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