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四十三分,滨江市火车站。
候车厅很大,很吵。空气里有泡面、汗水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,红字在黑暗里很刺眼。长椅上挤满了人——背着编织袋的民工,抱着孩子的妇女,戴着耳机的学生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匆忙。
林砚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,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——空的,但他还是提着。箱子很沉,像装满了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硬座票,晚上十一点发车,终点站是个他没听过的小城。票价二百七十四块五毛,是他口袋里最后一点钱。
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脑海里全是白天的事——妹妹苍白的脸,监护仪刺耳的警报,病危通知单上那五个零,还有陈墨冰冷的声音:“滚出滨江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永远。
这个词很重,重到能压垮一个人。
但他没垮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车来,等着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,等着……忘记一些人,一些事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他拿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是陈姐。他没接,按了静音,塞回口袋。
震动停止了。但很快,又开始了。这次是医院。
林砚盯着屏幕上“市一院”三个字,看了三秒,然后接起。
“林先生,我是王主任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“您妹妹的手术,可能需要提前。她情况突然恶化,血氧又掉下来了,我们准备紧急手术,请您马上来医院签字!”
林砚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!越快越好!我们在准备手术室了!”
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砚站起身,提起箱子,冲向售票口。队伍很长,他直接挤到最前面:
“退票!”
售票员抬起头,面无表情:“发车前两小时内退票,扣百分之二十手续费。”
“扣多少都行,快!”
售票员接过票,在机器上操作。很快,五十四块九毛钱递出来——二百七十四块五毛,扣了百分之二十,还剩二百一十九块六毛,再扣五块手续费,只剩这些了。
林砚接过钱,塞进口袋,转身冲出火车站。
外面在下雨,不大,但很密。他没伞,就那么在雨里跑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市一院,快!”
车子冲进雨幕。林砚坐在后座,手在发抖。他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那些熟悉的街道,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,现在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。
“师傅,能再快点吗?”
“已经最快了,下雨,路滑。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“小伙子,家里人生病了?”
“嗯,妹妹。”
“唉,这天气,医院人肯定多。”司机叹了口气,“别急,肯定能赶上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是盯着窗外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,把世界切成一片一片。
他突然想起了陆云深。想起他说“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,你就收留我”,想起他说“傻子活得痛快”,想起他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。
然后他想起了那条短信——“对不起”。
只有三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他掏出手机,开机。屏幕亮起,有很多未读短信——陈姐的,医院的,还有……陆云深的。
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:
“你在哪?我去医院找你,护士说你走了。画廊也关门了。林砚,接电话,求你。”
林砚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掉手机,塞回口袋。
对不起,陆云深。
我可能要……失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