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离死别?
驰豫脑中轰然重击。死这个字又轻又重,他意味着离别,意味着上至碧落,下至黄泉,这个人世间,再没这个人踪迹。他爱也好,恨也罢,一张死亡通知单,足以让所有恩怨情仇一笔勾销。就算他驰豫有天大的本事,也无法让人世间最公平的天秤转圜。
现在想想,他真的讨厌陈悯吗?
他如果真有他说得那么恨他,为什么在得知他死讯后的每个深夜辗转反侧。为什么一闭上眼,他总是能想起初见时,陈悯站在父母身边,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打量他时的样子。为什么在天上人间对那名和陈悯三分像的侍应生另眼相看……这么多年,他究竟是怎样看待陈悯的呢?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好友,还是,还是他对陈悯有着另类的感情?
说来说去,他究竟在恨些什么?
陈悯喜欢男人也好女人也罢,和他有什么关系,为什么他会因此恨陈悯恨到咬牙切齿。
他究竟在恨陈悯些什么?
驰豫在呼风唤雨的二十六年来,生平第一次,对自己的心发出了质疑。
——
陈悯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讨喜,乃是“祸害遗千年”的具体代表。但他没想到他还是高估自己风评了。他刚踏进陈母病房门,满头花发的陈母老泪纵横,拽着他的胳膊又踢又打。
“你个混账,你拿着家里钱去干什么了!又去赌博了对不对!你个不孝子,那可是你弟弟没日没夜打工挣来的苦命钱啊,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弟弟和我这个妈!”陈母点着他的胸口,气得直哆嗦,“我已经够对不起你弟弟了,我今天带着你去死,免得你弟弟被我们两个拖累死!”
陈悯一言不发,忍受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发泄。他既然成为了陈明,那么这些就是他应该承受的因果。
“妈……你干嘛把自己带上。”陈纯心疼地扶起陈母,“陈明一个人去死就够了,您不能让我没有妈……”
看着陈母抱着陈纯哭做一团,陈悯心中也不好受。他内疚道:“抱歉,以前是我不好,以后我不会再干混账事。”
陈母又哭又骂:“……你每次都这样赌咒发誓,每次都不思进取!我早就没你这个儿子了,你滚出去!别让我再见到你!”
“你先出去吧。”陈纯将母亲扶到病床上,冷着脸将陈明推出病房。
“你也看见了,你前科累累,妈已经不相信你了。就算你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,也没办法把以前犯的错一笔勾销。”陈纯疲惫地蹲在医院走廊上,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走过。那些人里,不乏有他们这样的苦命人,被重病拖垮,整个家庭入不敷出。
“你回去吧,以后别来见妈了。”陈纯把脸埋在膝盖上。
听到这话,陈悯陪他一起蹲下来:“母亲的病这么严重,如果没有肾源,估计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。就算你打十份工,也没办法短时间内支付换肾手术的费用。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!我就是去卖血卖器官也得凑齐医药费…我就这一个妈啊……”陈纯终于支撑不住了,看着病房内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枯柴的母亲,他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。他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,才刚大学毕业,这么重地担子落在他的肩膀上,快要压的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擦擦眼泪。”陈悯把身上足足有十个兜的非主流工装裤摸了个遍,终于摸到半张纸巾递给陈纯。
“我会帮你,别担心。”陈悯拍拍陈纯肩膀。
陈纯狠狠甩了他一眼刀:“你他妈别添乱我就谢天谢地谢谢观音菩萨了!”
陈悯莞尔一笑:“相信我最后一次,一个月内,我会帮你凑齐医药费。”
陈纯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不会要去抢银行吧!”
“放心,交给我就好。”
陈悯宽慰陈纯。虽然他现在是陈明,但他在国内还有父母留给他的遗产,那些净资产用不了,但他在国内的住所藏着父母早年购置的黄金。总共一千六百克左右,按照今天的金价,应该足以支付陈母的手术费。这笔钱就当他占用了别人身体支付的赔偿。
陈纯狐疑地看着陈悯:“失忆对一个人的改变这么大吗?你现在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。”
本来就是两个人啊……陈悯心中怅然。他作为陈悯的人生已经彻底夭折,他现在只是一缕占着别人躯壳的孤魂野鬼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