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的反应很慢,很微弱,但它确实在“学”。后来,只要萧云凛走近,花就会变成柔和的乳白色,微微摇曳,像是在打招呼。
这成了他在葬道墟里,唯一的、小小的慰藉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可能是一个月,可能是两个月,也可能是更久。萧云凛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,眼神越来越冷,杀妖兽时的手法越来越干净利落,承受刑罚时越来越沉默。
他从“甲九七”变成了“乙三二”。
青姨说,能换编号,是好事。意味着他活过了最初、最危险的阶段,意味着那些守卫开始“认可”他的价值,不会轻易让他死。
可萧云凛不觉得这是好事。每次看到手臂上那个用烙铁烫上去的、丑陋的“乙三二”,他就觉得,自己离“萧云凛”又远了一步,离这个黑暗的、没有名字的世界又近了一步。
他越来越少想起外面的世界。那些阳光、花香、笑声,都变得模糊不清,像上辈子的事。只有手腕上的太阳印记还在,每天夜里微微发烫,提醒着他,他不是“乙三二”,他是萧云凛。
直到那天夜里,他听见了石叔的梦呓。
那晚,葬道墟里格外安静。没有刑罚,没有惨叫,只有远处万魂坑里幽绿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哀魂蝠偶尔掠过的、细微的振翅声。
萧云凛睡不着,靠在岩壁上,看着头顶那个小小的、透下微光的洞口。今夜有月亮,月光很淡,几乎被洞口厚厚的岩层过滤干净,只剩下一丝极微弱的光,像萤火虫的尾光,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他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极轻的、含糊的声音。
是石叔。
萧云凛转过头,看见那个总是蜷缩成一团的老者,此刻正微微颤抖着,干裂的嘴唇开合,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。他凑近些,屏息倾听。
“……阿秀……爹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阿秀?
萧云凛愣住了。这是他在葬道墟里,第一次从一个“药人”口中,听到一个名字。一个真实的、有温度的名字,而不是冷冰冰的编号。
石叔还在喃喃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归于寂静。他又缩成一团,恢复了那尊沉默的雕塑。
萧云凛坐在黑暗中,看着石叔佝偻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他一直以为,这里的人都已经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来处,也忘了归途。可石叔还记得,在梦的最深处,他还记得一个叫“阿秀”的人,记得对那个人的歉疚。
这个发现,让他冰冷已久的心,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后来,他找了个机会,悄悄问青姨。
“石叔……他是什么人?”
青姨正在整理一块破布,闻言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许久,才轻声说:“他和你一样,是被抓来的。不过他不是孩子,被抓来时,已经是个有家室的人了。”
“他有女儿?”
“嗯。听说叫阿秀,是他的命根子。”青姨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些抓他的人,用他女儿的命威胁他,让他自愿进来,替他们试一种新药。那种药……很毒,试药的人几乎都死了,没死的也疯了。可他活了下来,也……没疯。”
萧云凛沉默。他看着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石叔为什么总是蜷缩着,为什么痛到极致也不吭声。
他不是不怕疼,不是不想喊,而是不能。他要用这种极致的隐忍,换女儿平安。他每多忍一天,女儿就多安全一天。
“那……他女儿现在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青姨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进到这里,就和外面彻底断了联系。是生是死,是好是坏,谁也不知道。也许……也许已经嫁人了,过着平静的日子。也许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萧云凛懂了。
也许已经死了,也许正在别的地方受苦,也许……早已忘了这个为她自愿跳进地狱的父亲。
这个猜测让他心里发堵。
他想起自己的爹娘,想起望舒。他们知道他被抓了吗?在找他吗?会像石叔一样,为了他甘愿忍受一切吗?还是……已经当他死了,渐渐淡忘了他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活着出去。活着,回到他们身边,告诉他们,他没事,他很好,他一直在努力活着,等着和他们团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