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凛没有立刻去吃。他拄着刀,站了很久,直到腿不再发抖,才走过去,端起那碗“饭食”,一饮而尽。味道比昨天那块饼还糟,像腐烂的肉混着泥,可他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,又舀起桶里的水,大口喝下。
他需要体力。需要活下去的体力。
那天之后,萧云凛正式成为了葬道墟的“药人”。
日子变成了一条黑暗的、没有尽头的隧道。每天,他会被送进不同的试炼之地。
有时是斗兽场,与各种凶残的妖兽厮杀;有时是刑房,承受“万魂噬心”、“七情六欲尽失”、“无我”、“自刎”等各种名目的酷刑;有时是幻境,在无尽轮回中经历最深的恐惧和绝望。
他学会了在生死一线间寻找生机,学会了在极致的痛苦中保持清醒,学会了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希望。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,旧的未愈,新的又添。可他活了下来,一天,又一天。
他认识了很多人。或者说,很多“编号”。
“石叔”是一个总是蜷缩在角落的老者。他很少说话,痛到极致时也一声不吭,只是肌肉僵硬如石头,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萧云凛从没听过他发出任何声音,除了偶尔在睡梦中,会发出几声极轻的、像呜咽又像叹息的呻吟。
“青姨”是那个手腕有青色胎记的妇人。她总是很温柔,会在萧云凛高烧时偷偷渡给他一丝微薄却珍贵的灵气,会在他疼得发抖时轻轻握住他的手,说“忍一忍,就过去了”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像一潭深水,可萧云凛能感觉到,那平静下面,是无尽的悲伤。
还有“哑巴”,一个不会说话的少年,总是用眼神交流;“瘸子”,左腿断了,走路一瘸一拐,却异常灵活;“红眼”,眼睛总是布满血丝,看人时像要吃人……
他们都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他们渐渐忘了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他们只记得疼痛、饥饿、恐惧,还有活下去的本能。
萧云凛也差点忘了。
有一次,在承受“七情六欲尽失”之刑时,他被灌下一种药。那药能抽离人的所有情感,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,全部消失,只剩下一个空壳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灰暗的岩顶,心里一片空白。不疼,不痒,不悲,不喜,什么感觉都没有,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,这样也好。没有感觉,就不会痛苦。没有记忆,就不会想念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外面的世界,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,直到死去,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。
可就在这时,手腕上的太阳印记忽然烫了一下。
那热度很轻微,像被针扎了一下,却瞬间刺破了他心中的那片空白。他想起春日阳光下的勿忘我,想起朵朵金色的眼睛,想起望舒软软地叫他“哥哥”,想起爹娘温柔的笑容……
那些画面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来,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心。
他哭了。眼泪无声地流下,混着脸上的血污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他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撕心裂肺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后怕——他差一点,就忘了他们。
差一点,就变成了外面那些眼神空洞的“骷髅”。
从那以后,他每晚睡前,都会在心里默念:“我是萧云凛,父名萧断山,母名月聆音,妹名萧望舒。家住青阳城萧府,后院有荷塘,春天会开满二月兰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,像念咒,像祈祷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葬道墟里不仅有“药人”,还有别的生灵。
“哀魂蝠”是一种靠吸食痛苦情绪为生的蝙蝠。它们通体漆黑,只有巴掌大,白天挂在岩壁的阴影里睡觉,夜晚出来活动。
它们能感知到痛苦的情绪,哪里有人承受酷刑,哪里有人濒临崩溃,它们就飞去哪里,无声地掠过,吸走那些溢散的痛苦,像在享用美餐。
萧云凛很讨厌它们。每次看到它们,就意味又有人在受苦,又有人在崩溃。它们的出现,总伴随着压抑的呜咽和绝望的呻吟。
“痛语兰”则是一种在痛苦灵力中变异的植物。它们开透明的小花,没有叶子,茎干细长,像水晶雕成的。
它们能感知周围的情绪,并用花的颜色和光泽变化来“表达”。周围平静时,花是淡淡的乳白色,光泽柔和;有人痛苦时,花会变成暗红色,光泽黯淡;有人恐惧时,花会变成灰蓝色,微微颤抖。
萧云凛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株痛语兰。它长在一块岩石的缝隙里,很小,很不起眼。有一次,他被刑罚折磨得几乎昏死过去,蜷缩在角落里,看着那株小花。花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光泽黯淡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花瓣。触感冰凉,像玉。
“你也在疼吗?”他低声问。
花没有反应。
萧云凛却忽然有了个念头。他忍着剧痛,集中精神,试着将一丝意念传递给那株花。没有灵力,没有法术,只是单纯的、强烈的意念:别怕,会过去的。
花微微颤了一下。暗红色褪去些许,变成一种深沉的紫,光泽也明亮了一分。
萧云凛怔住了。他再次集中精神,传递出“平静”的意念。
花的颜色又变,从深紫变成淡紫,最后变成了那种乳白色,光泽温润柔和。
从那天起,萧云凛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,和那株痛语兰“说话”。他教它识别简单的情绪:这是“疼”,这是“怕”,这是“平静”,这是“希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