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阁

井中影时不归途（第2页）

在心志不坚、或心神被外邪侵扰时靠近，极易被井中幻象迷惑，沉沦其中，不可自拔，最终心神耗尽，成为井畔一缕新的孤魂。

此地本就充斥着苏栖梧的怨念，干扰心神，这口前尘井出现在此，简直是最恶毒的陷阱。

萧云凛的目光，也落在了那口井上，他感受到的，却不仅仅是井本身的气息，还有一种与他自身血脉隐隐共鸣的奇异波动。

这波动很淡，淡到几乎被周遭浓郁的怨念完全掩盖，若非他灵觉敏锐远超同阶，又身负太阳印记这等神物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
是什么？他心中微动。

是了，此地是苏栖梧怨念领域的核心，亦是鬼都之月暗面力量投影最强的区域，时空与因果的界限，在此地本就紊乱。

这口前尘井，或许在漫长岁月中，不仅映照过来此鬼物的前尘，也可能因为某种特殊的能量纠缠或巧合，记录下了某些，与这片土地、与这轮月亮、甚至与更久远时光相关的记忆。

就在他凝神感应那丝奇异波动时。

“萧云凛，你看井里！”

身旁的朵朵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，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与惊讶，指着前尘井的方向。

“井里的雾气……好像变了！”萧云凛循声望去。

只见井口上方那层氤氲的雾气，此刻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，涟漪中心，雾气不再变幻，而是迅速变得透明起来，仿佛有一面无形的镜子，在井口下方缓缓浮现。

而镜中映照出的，并非他们几人的倒影，也非周遭暗红的岩地与灰暗的天空，而是一片模糊的光亮？

不，不是单纯的光，是阳光，是温暖的、人间的阳光，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缝隙洒落，形成斑驳的光点，光点落在井水上，又被反射、散射，让整个景象，都笼罩在一层带着童年滤镜般的金色光晕里。

然后，景象逐渐清晰，萧云凛的瞳孔，几不可察地，收缩了一下。

镜中映出的，是一个小小的、爬满了翠绿藤蔓与粉色蔷薇的后院，熟悉的青石铺地，熟悉的场景，那是青阳城，萧府，他五岁前的家。

那个存在于遥远记忆深处、早已被时光与血泪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家。

镜中画面微微晃动，视角似乎很低，像是孩童的视线，然后，一个小小的身影，跑进了画面，那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。

男孩的头发乌黑柔软，用红头绳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，随着跑动一颠一颠。

鼻尖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泥灰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那双眼睛。

又大又圆，眼瞳是宛如黑曜石般的漆黑，此刻因奔跑和兴奋，亮得惊人，像是落入了整片星子。

眼神清澈见底，不染尘埃，充满了对世界毫无保留的好奇与信赖，以及一种属于孩童的快乐。

他手里举着一只用狗尾巴草编的、勉强能看出是蚱蜢形状的小玩意儿，一边跑，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
笑声穿过“镜面”，在这片充满悲伤与死寂的鬼都绝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，却又如此真实。

真实到，让萧云凛的心脏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，狠狠攥住，骤然停止了跳动，呼吸，也在那一瞬间凝滞。

那是……他自己，五岁之前的萧云凛，那个父母尚在膝下承欢，妹妹还是襁褓中爱哭的奶团子，家还是完整温暖的港湾，还不知道“莫家”、“葬道墟”、“太阳印记”、“仇恨”、“分离”、“痛苦”为何物的……小云凛。

镜中的小云凛似乎玩累了，他跑到那架秋千旁，将那只草编蚱蜢小心翼翼地放在秋千板上，然后，他转过身，背对着秋千，双手反抓着绳索，用力向后倒退几步，再猛地向前一冲——

“吱呀——！”秋千带着他小小的身子，荡了起来，风扬起他柔软的黑发。

他开心地大笑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阳光落在他身上，为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整个世界，仿佛只剩下他清脆的笑声，和秋千绳索摩擦的吱呀声。

无忧无虑，天真烂漫，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……曾经。

萧云凛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深黑的眼眸，死死地盯着井中“镜面”上，那个荡着秋千、笑得开怀的稚童身影。

周身那层始终萦绕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气息，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，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、空白的凝滞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激动，没有悲伤，没有追忆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，但若有人能看清他掩在玄青宽袖下的手，便会发现，那总是稳定如磐石般的手指正在几不可察地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