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可以看完的出租屋里迎来了除破碎与撞击声外的其他声音。
我趴在桌边,喉咙发涩,上下嘴唇微开,舌尖在口腔里起伏了好几下,音才缓缓从嗓子眼冒出来:“爸、爸。”
我眨着眼睛,期待着回应。
回应是陡然侧翻的桌子,我趴在上面,被一同掀翻在地,好不容易把腿从凳子里拔出来,秀秀就被扯着头发从厨房里拖了出来。
秀秀满脸通红,似乎憋着气,我愣在原地,风从开着的窗棂摇摇晃晃地涌进来,带走了喧闹,安静如针落可闻。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……
他把秀秀推到我的面前,抓住她的脖子,秀秀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咬住他的虎口,霎时的松懈,秀秀一把把目瞪口呆的我推进那个狭小的房间。
门同秀秀被掐着脖子往后而关上。
那个人破口大骂,我有些耳鸣。
往常一言不发的秀秀今天却说了话,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:“你打死我啊,打死我,打死我了你也一分钱都没有。”
又是一阵猛烈地碰撞声,秀秀还在说话:“是你说的,我怀孕了,”秀秀说话很是吃力,却还在说,“我怀孕了,你说把橙橙生下来,我们一起养,你只是想要钱而已,你……”
巴掌声此起彼伏,他吼道:“别人的杂种我为什么要养!你他妈地跟别人上床还有理了,丑婊子,打死你才是替天行道。”
秀秀声音很尖却很小地怒吼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当初是你,是你把我送到他们床上的,人找不到了,骗不到钱的时候,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吧。”
争论声史无前例,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变得嘈杂。
很吵很闹。
几秒钟后,哄闹声在刹那间陡增,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,他的语气严肃:“你爸爸得跟我们走一趟,你妈妈去医院,家里没人了,你现在要跟我们走吗?”
我不太明白,只是思考了一下,一个熟悉的声音急急地拐着弯进来:“家里还有人,还有人,我是他姨,不用麻烦你们警察同志了。”
我盯着屋子中央那处晕染开来的红色痕迹,身体逐渐不受控制起来,变得眩晕沉重,耳边是颠三倒四的对话,直到静芳阿姨碰了碰我,我在她与警察之间望了一圈,静芳阿姨卖着笑,警察不苟言笑,我在静芳阿姨的注视下点了点头。
警察同志走了,看热闹的人被驱逐,房间里就剩下我和静芳阿姨。
我很害怕和静芳阿姨独处,我知道她会说很多话,尖酸刻薄的话,那应该是骂。
可是这次,她只是站在血迹的一步之遥,沉默地望着我,我怕那处红色,转而被视线摆正了身体,也看向她。
静芳阿姨眼角的皱纹很多了。
半晌,我的脊梁都有些酸了,静芳阿姨总算动了,她一句话也没说,把房间大致收拾了一下,随后拉着我走了出去。
她走得很快,我被她拽着手腕,跟不上,那股力就像是要把我的手腕捏碎。
刚走到楼底,静芳阿姨猝然停下了步子,我一个没站稳,向前踉跄出去,摔在地上。
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,我抬起头,看见了秀秀的脸。
秀秀的脸肿得很高,嘴角还渗着血丝,她注意到我的视线,偏了偏头,露出只有眼角青紫的左脸。
一旁的静芳阿姨恨铁不成钢地喊着秀秀的名字。
秀秀充耳未闻,把我牵起来,秀秀的手很大,把我的手紧紧的包住,可她握地很轻,又软软的。
慢慢踏上台阶,路过走廊时,我瞥见了五月份开的第一簇花。
广玉兰花,就在矮矮的阳台外。
下午,秀秀发了高烧,我坐在凳子上,静芳阿姨坐在床边,拧着毛巾一次又一次地给秀秀敷额头。
静芳阿姨说:“秀秀啊,你太苦了,走吧走吧,不要回来了,小白眼狼的心脏病治不了的,他就是个拖累,会把你拖死的。”
第一次,我看见了秀秀的眼泪,从她侧着的眼角滑落,落到静芳阿姨的掌心。
秀秀动了动,应该是摇头,我不知道这是在说不走还是否认拖累。
秀秀抽着气说:“主任,你走吧,天快黑了,回去不安全。”
秀秀软的语气却不容抗拒,静芳阿姨一步三回头,最后还是走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秀秀从床上慢吞吞地坐起来,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,喘着气,等气息平稳了她冲我招了招手,我跳下凳子走过,坐到了刚才静芳阿姨坐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