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医院。十七路公交车,从青竹路坐两站。江寻每天放学坐十七路回家,路过人民医院,说“那边有个站”。他去复查,说“没什么”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没有看沈望洲。一次都没有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江寻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因为告诉你,你就会像现在这样看着我。”
“我现在什么样?”
“像在可怜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沈望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不知道江寻说的是不是对的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。他只觉得胸口很闷,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,堵在那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
“我不想让你可怜我。”江寻的声音很轻。“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。会笑,会说话,会做很蠢的事。不是一个病人。”
沈望洲看着他。江寻的头低着,刘海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动着,像在写字。沈望洲看不清他在写什么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是“永”字。他练了三个星期的“永”字。每天一小时,手在抖还在写。写完之后拍照发给他看,问他“像什么”。他说“像一个字”。江寻不满意这个答案。但现在沈望洲想,那个“永”字,是江寻写给自己的。永远。他想永远。但他没有永远。
“你上次说复查,是去化疗?”沈望洲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头发变少了,不是因为没剪,是因为化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背上的红点,是血小板减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跑半圈就喘,是贫血。”
“嗯。”
沈望洲说一个,江寻应一个。每一个“嗯”都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“对不起”。
“你还剩多少次?”沈望洲问。
“什么?”
“化疗。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医生说看情况。”
沈望洲没有再问了。他站起来,把碗筷收好,放在水槽里。他打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流,他把碗一个一个地洗了,放在架子上晾着。他关掉水龙头,厨房里安静了。
他走回客厅。江寻已经从餐桌前起来了,坐在沙发上,毯子盖到胸口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。沈望洲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小,小到沈望洲觉得一只手就能盖住。
他蹲下来,和江寻的脸平齐。
“江寻。”
江寻睁开眼睛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沈望洲说。
江寻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。“你又不是医生。”
“我会陪着你。”
江寻的笑容停了一下。他的眼睛慢慢红了。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很疼,但不想让人知道的那种红。
“你别对我这么好。”江寻的声音有点抖。“你对我越好,我越不想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沈望洲等了一会儿,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不想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