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摇了摇头,把脸别过去,看着窗外。窗帘拉了一半,窗外的天是灰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。
沈望洲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。光线涌进来,屋子里亮了很多。江寻眯了一下眼睛,抬起手挡住了脸。
“太亮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以前不是喜欢亮吗?”
江寻把手放下来,看着窗外。他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亮,亮到沈望洲觉得那不是反射的光,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快烧完了,但还在烧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江寻说。“天黑了。”
“我陪你到你妈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她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江寻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下巴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沈望洲坐在沙发另一头,没有走。他看着江寻的脸。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,安静到不像他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。沈望洲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江寻的时候。站在讲台上,穿着浅蓝色的短袖,头发是栗色的,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。他笑着说“大家好,我叫江寻”。那个笑容比阳光还亮。现在那束光暗了。但没有灭。
他坐在那里,听着江寻的呼吸声,一呼一吸,很慢。他数着,一、二、三、四。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,门锁响了。
江寻的妈妈走了进来。她看到沈望洲,愣了一下,然后看到了餐桌上的碗筷和空了的粥锅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给他做的饭?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“他今天一天没吃东西。”
“他跟我说吃了。”
“他骗你的。”
沈望洲点了点头。他知道。
“我走了,阿姨。”他站起来,拿起书包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您陪着他。”
他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江寻,然后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他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他走下楼梯,一级一级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单元门口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很大,吹得他的眼睛发干。他抬起头,看着四楼左边那扇窗户。窗帘拉开了,灯亮着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步子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,而是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他的脑子里全是江寻说的那三个字——“白血病”。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,转来转去,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。他想起江寻说“我可能不在”的时候,没有看他。想起江寻说“你猜到了吧”的时候,看着他了。第一次。他第一次说真话的时候,看着沈望洲了。
沈望洲走到公交站台,坐上了十七路。车上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橘黄色的光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他想起江寻说“信的话,就不冷了”。他当时没有回答。现在他想告诉江寻——他也想信。但他不知道信什么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江寻不能死。不能死。不能死。
他闭着眼睛,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念了很多遍。念到公交车到站,念到他下车,念到他走进那条老旧的巷子,念到他爬上五楼,念到他打开家门。
家里是暗的。他妈还没回来。
他没有开灯。他换了拖鞋,走进房间,把书包放在地上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裂缝还在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想着江寻的脸。在讲台上笑着的,在操场上追鸡的,在奶茶店说“你每次都喝一口我的”的,在厨房里头发上全是面粉的,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,说“你猜到了吧”的。每一个画面都像针,扎在他最软的地方。不疼。但麻。麻到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。往上翻。翻到那条“你是不是在担心我”,翻到那条“你说的话我都听了”,翻到那条“等我回去我吵死你”,翻到那条“你在我视频里从来没笑过”。他翻到最上面,第一条消息——“你终于主动给我发消息了!!!”三个感叹号。他那时候还有力气打三个感叹号。现在他连消息都回得慢了。
沈望洲打了几个字。“我到家了。”发送。
过了几分钟,江寻回复了。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没有感叹号。
沈望洲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闭着眼睛,想着江寻今天说的话——“你别对我这么好。你对我越好,我越不想——”不想什么。不想死。他没有说完,但沈望洲知道。他不想死。他才十七岁。他还没学会不把蛋壳掉进面糊里。他还没把字练好。他还没盖那个窗户朝南的房子。他不想死。
沈望洲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成一团。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里。不疼。但麻。麻到他的眼眶发酸。他没有哭。他从来不哭。他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,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