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海轩本不以留宿为主。膳区之后僻静深处,独有八座小院,号为“海轩八院”,能住进来的,从不是寻常过客。
院院内清雅幽静,一日房费便要二十两白银,贵得叫人望而却步,又不对外散售,只供江湖顶尖门派世家、朝廷要员凭身份入住。
醉倾山庄的矜贵,于此显露无遗。
寻常三餐不必另花钱,可架不住院中特供珍馐美酒,专勾人一掷千金。
而解北,是最上赶着被勾的那个。
料他当年被逐出唐家时,也没过过穷苦日子。后来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头,醉倾山庄的酒他也照偷不误。潜入庄子偷酒这勾当,打小就干,每次被发现,都得跟秦子橪打完一架才能走人。
而他们这两天,光住房就花出去四十两,经过解北放肆吃喝玩乐,三天不到花出近六十两白银。
通通走的秦家本家账。虽年底分红收营,会落回秦家一些,但再怎么样也得承担至少近三十两的费用。
三十两。当朴两仪知晓直窜数字时,那堪比核桃仁的脑袋,给不出除了惊吓以外的反应。
若让师父知道自己初次下山,险些赔太敬山一间小院子,他当真连哭都要省着眼泪。
定会被骂死的,他想,知弈哥这般挥霍,家中便无人责骂么?偶来小住尚且寻常,但也经不起谢兄这么潇洒吧?
朴两仪看着解北手中新开的、值十九两一坛的醉倾山庄顶尖名酒“醉卿欢”,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一份半两银子的小羊排,顿时吃得诚惶诚恐。
“那个……知弈哥。”朴两仪嗫嚅着开口,“呃,就是,我有一个朋友!他昨日刚到平江,约我去他住的客栈叙旧,商议一同往江南别处去。我便不跟着你们白吃白喝了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怕说辞不够恳切,朴两仪又摸出两片金叶子递过去:“这几日叨扰,知弈哥你破费了……一点心意,你收着去买糖人吧。”
唐尘看傻子似的看着他。
解北眼中却满是对这份耿直的赞许。
唐尘放下杯盏,将金叶子推了回去:“好歹也算生死与共过一场,今后便是兄弟,不必这般见外。”
敢情花的不是自己的钱,便这般大方。解北戏谑地瞥了唐尘一眼,顺手又给两人各满上一杯。
“不不不!亲兄弟还明算账呢,这不合适……”朴两仪欲要再推出,却被唐尘狠狠瞪了一眼,只得心怀感激地将金叶子收回怀中,“那多谢知弈哥,两仪敬你一杯!”
唐尘出手制止,端起杯盏,没碰朴两仪的酒杯,而是碰了一旁的茶水杯:“你那酒量,撑不过这一杯。此酒后劲极烈,还要去见朋友的话,莫要饮酒误事。”
朴两仪感激不尽,将茶水当酒一口闷下,险些呛住,随手抹了抹嘴角水渍,难掩欣喜:“多谢知弈哥!日后你若有空来了阳羡,我一定好好招待你!”
“嗯。”唐尘也将杯中酒饮尽,酒意微辣入喉,又夹了几筷子菜,语气淡得近乎敷衍,“你朋友住的客栈远不远?若是吃饱了,便去吧,别让人家好等。”
朴两仪忙不迭点头,顺着这台阶立刻起身,还不忘攥着啃了一半的小羊排,匆匆往门口去:“那知弈哥、谢兄,你们慢用,我晚些再来看你们!”
解北笑着朝他挥挥手:“记得给你知弈哥带些糖酥回来。”
待门重新被关上,他目光又落回到唐尘脸上,调笑道:“知弈哥酒量不错啊——醉倾山庄早年靠酒发家,秦家上下却没一个能喝的,连秦子橪都是三杯倒,比小两仪好不到哪去。”
唐尘轻笑辩驳:“你也说了,那是秦家,我是唐家人。”
解北望着他面前喝空的几只玉瓶,了然点头:“有道理。只是你酒量这般好,倒叫桃娘子好奇,尘儿你喝醉了,会是何等模样?”
唐尘看着他对自己诡笑,无语地放下酒瓶,将手背覆上解北的额头,感受片刻。还是有些余热:“烧了几天还不退,你莫不是真把脑子烧坏了。”
“尘儿!”解北怪里怪气道,“能别这般刀子嘴豆腐心么?明明就很在意阿北。”
唐尘不以为意:“嗯哼,毕竟我是你主子,总不见得还要我护着你?本该是你拖着半条命,也得护我周全才是。阿北身子这般弱,也配叫嗜血成性的魔头?”
唐尘不知道,癸人虽为癸,却也半分是人。
人会痛,解北也会。人有七情六欲,解北同样有。只是除了唐洄,世间人人都将他视作不死不休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