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尘也不例外。
“怎能这般说?”解北拿起玉瓶,笑着与他轻轻一碰,“我只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尘儿看。在你面前,我一向注意形象,生怕惹你厌烦,随手便要了魔头的小命。”
碰完,唐尘将瓶中酒饮尽,随口应道:“人不烦,就是夜里一会儿喊唐洄,一会儿喊程柳,吵得我睡不着。魔头既这般在意形象,今晚就去别屋睡吧。”
话音落下,解北一怔。连唐尘自己都愣了愣,心底自嘲,当真是贪杯,竟说出这般胡话。
解北却捉住了他话里的意头,笑得促狭:“尘儿,这是吃醋了?嘶,还吃得这般刁钻。”
一个是旧主,一个是容貌相似的故人。
这话,由不得人不多想。唐尘自己也觉不妥,脸色微冷,开口反驳:“没有。”
解北不依不饶,态度上还算温和正常:“那我喊谁更多一些?”
唐尘敛去不悦,仔细想了想:“。。。。。。喊前宗主多些。”
解北自顾自的笑着,语气里藏着几分勉强:“是吗?看来到最后,记得的也只有仇杀,早忘了与柳郎君那些阳春三月的旧梦。不像与尘儿在一处,日后梦里想起,定都是些有意思的。”
唐尘无心理会这断袖老鬼的陈年情事,只淡淡问起前宗主:“你为何要杀唐洄?他真是你杀的?”
解北无奈这小东西专往人心口戳,却也愿意顺他心意,说:“是我杀的,不像么?至于为何……为了活命吧。”
唐尘不信:“你晚上喊你亡妻都没哭,偏偏就喊着他名字哭。”
“那是因为杀他,我心中有愧。”解北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讲旁人的故事,可唐尘听得出来,他不过是在逞强,“我此生最大的心魔,便是他。你既是唐家之人,多少也该明白——这与弑父,并无区别。我怎能不怕?”
“你杀他只是为了活命?”唐尘蹙眉,放下手中的玉瓶,认真的看向他,“那又是为了什么,叫你宁可背上弑主之名,也要活下去?总不会是为了程柳。”
解北厉声否认:“不是,没那么犯病!就算你现在是我主子的身份,说到底也不过唐家一个旁系,还不配知道。况且,知晓此事,对你绝无好处,绝对丧命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“旁系”二字入耳,唐尘险些又要动怒,强压下火气,冷笑道:“那倘若我不是区区旁系,而是秦知弈呢?我可配知晓?”
他本以为解北会说配,却不料对方给出一个更出人意料的答案。
解北挑眉,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:“若你是秦知弈,我便是在你手上死上百次千次,也绝不会让你知道半个字。”
“什么?唐尘疑惑。
解北又补上一句:“不止我,唐江玄、秦子橪这两人精,定会叫所有知情之人,在秦知弈面前闭紧嘴巴。只怕走漏一字,先杀唐辉的,就不是你唐尘了。”
唐尘眸底掠过一丝暗光,一声极轻的笑,几不可闻,瞬间敛尽了面上所有神色,没再追问一句,反同解北玩笑道:“那还真是不得了,幸好你的命落到我手上,真叫秦知弈把你逮了去,死个千次都算他手下留情了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,在你替我杀唐辉之前,新主子我有的是法子保你不死。”
夸下这海口,唐尘又兴致盎然地端起酒:“身为握你性命的主子,我不过随口一问,你不必激动。毕竟于我而言,你也只是一柄利器罢了。”
说起来实在可笑。
解北自乱葬岗中生,躲过屠癸之劫,开智生情,被唐洄带回教养成人模人样,数十载光阴,唐尘是继温宗何之后,头一个真正明白癸人该作何用的人。
癸人本是邪物,可控戾气、噬心魂,正常人该如温宗何操控温柳槐一般,借邪力称霸江湖才是。
谁会像唐洄那样,不抽魂血、不施苛待,反倒教他读书识字、文武兼备,不打不骂,除了偶尔用来唬人,几乎将他当成孩子养?唐家上下,除了唐辉,无人不疼这个漂亮孩子,无人将他视作异类。
如今看来,唐家到唐尘这一代,总算出了个“正常人”。
解北心想,自己这般舍命相护,在唐尘眼中,也不过是个觊觎玉中魂血的走狗罢了。
他活了这许多年,从未尝过被人这般轻贱利用的滋味,此刻心头,竟也泛起一丝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