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尘自斟自饮,望着窗外行人往来。
街对面有家炒货铺子,妇人正与小贩为几文花生争执不休。转眼又见个举着“行船”木牌的小厮在揽客,却不是随便招揽,专挑带了行囊仆从的贵家公子,对那些同样体面的老爷反倒不上前,只问一句是否往淮烟坞去。
“近来江南倒是比往日热闹许多。”
不过半盏茶功夫,那小厮已揽下十五位往淮烟坞的贵客,唐尘微觉奇怪:“怎都一股脑往江中去?”
解北转着手中玉瓶,悠悠叹道:“想来是江州江水醉芙蓉,淮烟水雾易相逢。”
唐尘听他这般酸文,不免嗤声:“我又不是没去过,不过一处水上坞镇,与平江并无二致。哪比得上临安,单一个西湖,便比整座坞镇都大。”
“我也喜临安。”解北又不怀好意地笑笑,“尘儿,那是你没玩明白。既去过,可知坞中那座江州名楼?”
“江州名楼?”
唐尘当年在淮烟坞只逗留两日,并未逛遍,对什么名楼更是毫无印象。
他知晓解北十六年前走火入魔、业火焚坞之事,只当这老鬼要说一座早已被他烧干净的废楼,却没料到——
解北拖长语调,叹道:“花朝雨烟啊——”
唐尘闭眼,无力扶额。
解北这耍人的本事,真是高得叫他怀疑人生,他彻底服气,冷笑一声道:“呵,名楼,是名楼。”
花朝雨烟,是响彻江州的销金窟,楼内莺燕无数,收尽天下绝色,就连随便倒茶个龟奴都不是一般相貌。
解北瞧他耳根都泛红,忍不住笑出声:“一看便知,我家尘儿从不去这种地方。幸得你是落唐江玄手里头了,教养的好。说不准那秦知弈在秦子橪那厮手里头,得被教成什么样?武功盖世如何?无人敢置喙又如何?性不端,行定不正!”
“连秦知弈是谁都没瞧见,你眼下又知道上了?”唐尘恼羞成怒,将空瓶一掷,起身便走,“雾里探花。”
“诶,尘儿,去哪儿啊?这酒还有三瓶呢,”解北拦了拦,却被唐尘赌气甩开,他又立即找补道:“尘儿你有所不知,我并非说秦知弈不是,我是信不过秦子橪那厮啊。”
那他也不准别人这般说他家子橪。
唐尘冷哼道:“去算算,把你卖进花朝雨烟能换多少银子。”
本要头也不回地走,踏出半步忽然顿住,回头朝解北一笑,说:“就你这张脸,要是进去,成了江中第一花魁,我怕是没那钱赎你。”
解北倒一脸欣喜:“原来在尘儿眼里,阿北这皮囊,竟是人间绝色?”
“…………”
唐尘悔得肠子都青了,偏要多留这半步,同解北比脸皮厚,着实甘拜下风,无话可说。
这一出去散心,便是大半天未归。
解北在厢房里醉卧半日,眼见日头西斜,才扔了酒坛寻人。
他倒不担心唐尘安危。毕竟魂血封在双笙玉中,玉已认唐尘为主,主子若有凶险,他自然能察觉。
记得唐尘是往东去的,便一路寻去。走着走着便觉不对,东街一路都是胭脂水粉、绫罗绸缎,做的皆是女儿家生意。
他一蒙面桃衣的公子,混在女眷之中实在扎眼,不少人驻足偷看,几欲上前搭讪。
忽有一股异香钻入鼻端,解北驻足,原是香膏铺子。想起唐尘曾嫌他身上血腥味重,这般爱体面的人,自然要进去瞧瞧。
目光又扫过隔壁花衣铺子,不知想到什么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。
不过半炷香,他已踏入香膏铺,闻过几样刺鼻花香,险些被熏得晕过去
“啧。”
他不甚满意,目光一转,瞥见隔壁架子上几盒蓝色琉璃香膏,顿觉新奇。
满店都是统一淡紫瓷盒,唯独这一排是水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