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看望三爷爷那天,是个冬日里难得的暖阳天。
老人家住在城西的老院子里,快九十了,精神头还好,就是记性时好时坏。当年撞见两个半大少年在葡萄架下偷偷牵手亲吻,非但没声张还眨了眨眼替他们打掩护。
赵家根脉深厚,产业几经变迁,落得善始善终的老人不多,他经常联系的就更少了些。
车子停在巷口,赵清珉先下来,从后备箱搬出轮椅组装好。特意选了一把看起来没那么笨重,甚至有点普通的款式。
白煦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,外面是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腿上盖着同色的厚毯子,看着清爽又暖和,只是脸色在阳光下仍有些透明似的白。
“三爷爷记忆时清时糊的,一会儿要是问什么,照实说也行,含糊过去也行,别勉强。”赵清珉一边推着他往巷子里走,一边低声嘱咐。
“没事。”
白煦应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缘。
小院大门虚掩着,知道他们要来。
日头正盛,三爷爷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里晒太阳,听见动静,眯缝着眼望过来。
“小珉来啦?”老人声音听着洪亮,带着笑,目光落到白煦身上,瞧了瞧他的轮椅上:“小煦?哎哟好久不见了,怎么坐这个来了,腿脚不舒服?”
赵清珉刚要开口解释,白煦已经先微微弯起了嘴角,声音温和:“三爷爷好。没什么大事,就是前段时间不小心,脚崴了一下,走路还不大利索,阿珉非要我坐着这个,怕我摔着。”
他语气轻松自然,带着点嗔怪赵清珉“小题大做”的无奈。
“年轻人,就是毛躁!”
三爷爷果然被带了过去,瞪了赵清珉一眼,随即又热情地招手他俩往内室走。
“来来,坐这儿来,陪我老头子说说话。小珉,你去,厨房柜子里有好茶叶,泡一壶来。”
赵清珉看了白煦一眼。
老人家里的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,估计平时自己也不大坐。为了招待人新添的,一坐进去就会陷下去,对需要维持坐姿平衡的白煦来说,几乎没有地方给他支撑。
白煦对他点了点头,笑着应了。
“好,三爷爷,我陪您聊。”
赵清珉只好走过去,先将沙发上一个硬些的靠垫挪到合适的位置,然后俯身,手臂穿过白煦的腋下和膝弯,将他小心地抱起来。
他尽量平稳地将人放进沙发里,让他的后背靠在那个硬垫上,又迅速将他的双腿在沙发前半部摆放好,避免无意识的滑落或者歪靠。
沙发果然很软,白煦一坐进去,整个腰臀就陷了下去,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。他立刻用右手撑住了沙发扶手,试图对抗那股向下陷落的力量。
“这就对了嘛,坐一起,说话方便。”
三爷爷没察觉异样,笑呵呵地开始问长问短,从天气问到工作,又从工作模糊地跳到他们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。
白煦始终含着笑回应。
只有赵清珉在厨房烧水、洗茶杯的间隙,透过半开的门,能看到他支撑在扶手上的右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搭在腿上的左手,也悄悄移到身侧,按进了柔软的沙发坐垫里,试图借此获得一点支撑。
赵清珉端着茶盘出来,一眼就看到白煦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,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微光。他的呼吸似乎也比刚才急促了一点点,虽然脸上笑容未变,但已有了一丝勉强之意。
“三爷爷,茶来了,您尝尝我的手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