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乙的判断日渐精准,这柄他亲手打磨的刀,在绝境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锋芒。只是那锋芒里裹着的戾气,也一日重过一日,像他那把刀身上洗不去的铁锈与血痂。
玄乙缓缓调整着自己的呼吸,指尖按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。那七道沉稳而充满压迫感的脚步,正穿过丛林,一步一步,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,合围而来。
“西南更远些,还有两个,身法极轻,踏雨无痕……是钦天监的‘侍星卫’。”玄乙再次预警,握住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,骨节泛白。刀鞘中传出低沉呜咽,那是残铁感应到主人杀意与周围隐约敌意的共鸣。
腹背受敌。又是这样。新的“课业”,又要开始了。
温郁悠然开口道“哑河口有早年阴阳冢废弃的暗桩,入口在水下。我们到了还能再歇歇。”
前提是,能撑到。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东北方向的林子里,传来树枝被粗暴撞断的咔嚓声,以及沉闷如夯土般的脚步声。
七道魁梧的身影分开茂密的藤蔓与蕨类,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。统一的天刑宗外门服饰已被泥水染得看不出本色,人人手持厚重铁尺或镔铁棍,眼神凶狠,看着温郁的目光,如同在看一堆行走的赏金与功劳。
“温郁!果然躲在这鬼地方!”为首一人暴喝,声如洪钟,震得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,“乖乖束手就擒,跟老子回宗领罪,还能少吃些苦头!”
温郁耳朵忽地动了一下:四面八方竟然都从远处传来了动静——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围剿,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的人不知怎的,竟然联合起来,想来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做个了断。
可玄乙还没休息过来,在这乱局中,他很可能互补周全玄乙。
他的声色冷了下来,忽然道:“玄乙……你先去哑河口。”
玄乙瞬间僵住了——他太熟悉了,在暗屿温郁疏远他时,便是这个语气。他忽地心里一沉:他明明以为,最坏的结果,也能和温郁同生共死,可现在,温郁却又要赶他走!
他握紧了手中的刀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,努力压抑着几近沸腾到极致前的气血:“公子……又要赶我走?”
温郁愣了一下,扶着树干站直,探寻地去看他逐渐暗沉下来的眼眸“没有…………逍遥游可以拖住他们,我会……”
“您教过我,秋声剑法的‘归寂’,取的是万物凋零、终归寂静之意。”玄乙打断他,语速很快,却字字清晰,仿佛在说服自己,“可我觉得不对。”
他第一次在临敌前,说起剑法感悟。
“这一路,我听了太多‘秋声’。”他继续道,目光扫过逼来的七名大汉,又掠过那两道蓄势待发的灰影,“是刀砍进骨头、血滴在泥里、人临死前喉咙里的气声……人世间的生离死别,永不停歇。”
他手腕一翻,刀尖斜斜指向地面。不像攻,不像守,倒像是……在倾听。
玄乙耳中,是数十种不同的破风声,是温郁压抑的咳嗽,是雨,是无边无际、令人发狂的嘈杂。
“它们不‘寂’。”玄乙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,“它们吵得很!乱得很!就像现在——”他猛然踏前一步,脚下泥水炸开!
“就像我心里一样!”
最后一声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与此同时,东北方的七人咆哮着冲上,铁尺、铁棍卷起沉闷风声,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。
西南方的两道灰影也动了,如离弦之箭,一左一右,直取温郁周身要害!他们的兵器是细长的骨锥,锥尖在雨水中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淬了剧毒。
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肃杀乱流中,玄乙没有闪避和格挡。他的身体以足踝为轴,极其细微地一旋,仿佛被那铁尺带起的风吹动的一片叶子。“斩渊”随之划出一道短促、平滑、近乎完美的半弧。
“嗤——!”
血光迸现!是那持铁尺大汉自己的手腕!他志在必得的一击,不知怎的竟完全偏离了方向,铁尺擦着玄乙的耳畔掠过,而他自己的手腕内侧,却被“斩渊”那并不锋利的刀脊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力道“带”了一下,筋腱瞬间断裂,铁尺脱手,他惨叫着捂住手腕踉跄后退。
温郁的眼神亮了起来,他抬手扫开一圈剑锋,近乎欣赏地看着玄乙在刀光剑影中游走。
玄乙的步伐未停。那一下旋身,恰好让开了左侧一根横扫而来的镔铁棍,同时“斩渊”顺势一搭一引,棍头砸中了右侧另一名大汉的肩胛,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