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河口的风带着潮湿的腥气沉沉裹在身上。
“哗啦”一声,温郁和玄乙从水里冒出了头,湿淋淋地上了岸。
他们游过了几个蓄满水的溶洞,才终于找到了这个探出水面的通道。这是一个半封闭的气室,外头便是他们来时那座山的另一面。那些追兵若翻山来,怕是要个两三天,他们可以在此歇息盘桓一阵子。
玄乙已经在气室里一处背风的角落铺了干草,将温郁往那边一推,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洞了。温郁被他猛的搡了一把,踉跄了下,带了些迷茫地抬头,看着玄乙蹲在洞口,把附近可以用作干柴的树干一根一根地敲断。
他手起刀落,那些树干便干脆利落地断成了长短一致的木柴。但有些太用力了,一刀砍下,连地上的泥土都被他深深割裂,露出下边嶙峋的山石来。
温郁坐直,细细品了品现下的状况,觉得玄乙应当是还没从方才的一战中缓过来,加上领悟刀意心绪起伏,手上难免失了分寸。他起身走过去,打算伸手去抱那那一摞叠得整齐的柴。他刚一伸手,玄乙便一把揽过柴,倏然站起身,用刀指着洞里的干草,生硬道“回去。”
他这一起身,险些把措不及防的温郁撞到,温郁灵活地退了两步,伸手道“我来抱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已经被玄乙打断了。
玄乙微微朝着石洞扬起下颌,面色不虞道“进去。”
温郁第一次听他这个语气对自己说话,颇觉新鲜。他从善如流地倒退了几步,在玄乙近乎逼视的目光中退回洞穴,安安静静看着玄乙在干草堆旁边蹲下身去生火。
温郁又凑了过去“你去歇着,我来生。”
玄乙握着火石的手猛然一紧,手背上的青筋崩了起来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没有递过去火石,也没有说话。低头用力从温郁脚边的草堆里拽出几缕垫着的干草,塞进了柴堆。那些干草牵牵扯扯,被他拉杂出一道凌乱的草屑。
他用力将火石撞了一下,火星猛然溅出,干草冒了烟,火苗蹿起来,舔着那些细枝,噼啪噼啪地响。
温郁觉得他可能想点的不是火,而是一直压着他的那团气。“玄乙好像在生气。”他后知后觉地想到。
火光映在玄乙侧脸,把他的表情照得鲜明。他的嘴唇抿抿成了一条线,嘴角往下压出两道很浅的纹路。他真的在生气,温郁细细回想着。从玄乙使出那一式荒原野火后,便一路上没跟自己说话,没看自己。
温郁微微侧了侧脑袋,没想明白气什么。因为那群人一直以来的紧追不舍?可那是他们故意吊着的,要用他们给玄乙喂招;还是玄乙受了伤?但他一直看着,不会让玄乙受致命伤,这些细碎的伤口甚至还比不上他给自己来的那几发化血镖。旁人领悟刀意剑招,就算不兴高采烈,也不会憋闷生气。
他思来想去,豁然开朗:玄乙刚领悟刀意,应是需要静一静熟悉内化。
“接下来,我们先分开走。”温郁释然道,声音不大,语速和平时一样。他把追兵引走,玄乙便能得几日清净,安下心领悟刀意了。
玄乙的手停在那根柴上,没动。温郁细细安排道:“你沿河往下,不要暴露痕迹。我沿着山,三天后在——”
“你总想赶我走。”
玄乙的声音不大,甚至没有抬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被牙齿碾碎磨过了才吐出来。他手里那根柴被掷进火里,溅起一串火星,有几颗落在他手背上,灼出了几星红痕。
温郁愣住了。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每次都是。”玄乙打断他,豁然抬头:“凌渊来之前是,你要离开暗屿时也是,每次遇到事你都是——都是让我先走。是我武功太过低微,不配跟你温郁在一起并肩作战?还是你觉得,我一走了之,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能安心?”
温郁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玄乙站起来,动作太猛,把垒好的柴堆带倒了,几根粗柴滚进火里,火光乍然暗了一瞬,又轰然而起。他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郁,眼窝沉在阴影里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好像也被火烫到了似的。烧得他眼眶泛红,睫毛都在抖。
“你让我先走,”他的声音低了,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,“你让我先走,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够强。你觉得我护不住你,你觉得我是累赘,你觉得没有我你一个人更好脱身。”
“不是。”温郁站起来,膝盖蹲久了有些发麻,他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“我从来没觉得你是累赘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想赶我走?”玄乙的声音终于抬高了,终于将胸口压了太久的愤懑质问出来。他的手指攥着斩渊的刀鞘,攥得骨节泛白,指节咯咯地响。“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你先走,我都很怕。我怕我走了再也找不到你,怕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那儿!怕我连你……”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
他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一般戛然而止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。
他偏过头,看着洞口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山林,树影在风里乱晃,声若惊涛。
温郁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灭,将他的瞳孔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忽然明白了。玄乙不是真的生气,而是害怕。怕他死了,怕他不见了,怕他哪一次说“你先走”的时候,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。
他想说“我不会死”,想说“我每次都能回来”,想说“你别怕”。可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,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,像山里的雾气,风一吹就散了,落不到实处。他发现自己真的不会哄人。在云中阙的时候,师弟师妹们哭了,他只会站在那里,等他们哭完,再把他们的剑递回去。没有人教过他,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。
温郁慢慢蹲下身来:蹲着好像矮一些,不会让玄乙觉得自己是在居高临下地驳斥他。他把玄乙脚边那几根滚散的柴捡起来,一根一根码回柴堆上,码得很慢,每一根都对齐了才放手。玄乙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就那样站着,看他蹲在自己脚边,把那几根柴码得整整齐齐。
码完了柴,温郁的目光落在斩渊上。那柄刀正躺在玄乙脚边,刀身上糊着一层黑灰,灰下面是焦黑的渍,渍下面是干了的血,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,把刀身原本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。刀柄上缠的绳也烧焦了,好几处断了线头,散在那里,像一件穿烂了的旧衣裳。
温郁伸手把刀拿过来。玄乙的脚尖动了一下,像是想阻止,但又停住了。
温郁把刀横在膝上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。那帕子还是湿的,带着他湿漉漉的体温。他叠了一个角,裹住刀身,从刀格往刀尖方向推。灰和焦渍混在一起,在帕子上抹出一道一道的黑痕,像有人用炭块胡乱画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