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斩渊(第2页)

他没有说话,低着头,默默地擦,力道不轻不重,角度不偏不倚,像从前在云中阙擦自己的剑那样。擦剑的时候他不说话,擦刀的时候也不想说,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都落在手指上,顺着帕子渡到刀身上,又从刀身上渡到不知道何处去了。

玄乙看着他垂首给自己擦刀的样子,胸膛起伏了几下,终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他一腿屈起,手臂搭在膝上,看着温郁把那些黑灰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
火光映在刀身上,灰掉了,焦渍掉了,干了的血也一块一块地剥落,那块被他擦过的地方竟显出一羽流光的鸦色来。锋刃玄黑,像把整片夜空锻进去了冷得,像冥界夜风凝成般——冥灵铁!

温郁略有意外地重新端详了一下手中的刀,这刀之前凹凸不平,除了刀锋皆是嶙峋的铁渍,黑黝黝地不见底色,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块未竟的刀胚。谁知,这残刀竟然跟温郁的剑一样,是用万金难求的冥灵铁铸就!那暗色冷铁下有细细的纹路,像风吹过沙漠留下的痕迹,在火光下粼粼闪动。

他心念一动:玄乙为什么选这把刀?他是从哪里拿到的?

还没来得及想明白,手指下的凸起让温郁的手停住了——那是两个篆字。

在刀格下方,靠近刀背的位置,不深,不张扬,像是刻的人故意不让人看见。可那笔划里按不住的劲意,像石头底下压着的草,弯着腰也要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
温郁盯那两个字看了几息,方念了出来:“斩渊。”

玄乙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“斩渊……”温郁又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他的手指沿着那两个字慢慢描过去,从“斩”的第一笔到最后一笔,从“渊”的起头到收尾。

“暗屿第一任屿主,周凛的佩刀。”温郁看着火光在刀身上游走,将刀捧给玄乙让他看那刀铭,“传说他持此刀平定东海三十六洞天,刀锋过处,海水为之倒流。”

玄乙的睫毛动了一下,忍不住倾身去看:“周凛的刀,怎么会沦落到不器窟?”

……不器窟,暗屿堆放残损兵刃的地方。原来,玄乙是在那里得到的。

温郁心口莫名其妙地微微一动,声音更柔和了些:“关于周凛的死,所有记载都语焉不详。死后那刀也不知所踪,不知为何变成了残刃的模样,这些年竟也无人发现。”

他把刀搁在膝上,转头看着玄乙。“它等到了你。”

玄乙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,一下,又一下。

温郁又低下头,把刀翻翻到那一面还没擦的,从刀尖开始,往刀格的方向推。刀柄上那些烧焦的绳头他一根一根地捻掉,用帕子把柄上的灰擦干净。

“这刀才配得上你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语速和平时一样,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,像在说这道菜咸了点。他没有看玄乙,低着头,把帕子叠了一个新的角,裹住刀身,推到刀格,翻一面,再推回来。

玄乙看着温郁擦刀的手。那双手在火光下显得很薄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每根手指都像是被人仔细画出来的。可那道疤还在,从腕骨内横切过去,贯穿整个命脉,泛着淡淡的银白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温郁终于将那把寒光凛凛的刀打理了出来。他握着刀,仔细端详了片刻,手指在刀身上轻轻叩了一下,一声清越的嗡鸣瞬间回荡在山洞内,那声响不脆不闷,在空旷的石穴回荡出金石之音气来:“……配得上你。”温郁轻声感叹道。

玄乙忍不住问道“比你的勅业剑还好?”

温郁笑了起来“嗯,比勅业剑好。”他细细解释道“这把刀通体都是冥灵铁。这冥灵铁,极有韧性。刚而不折,甚至传闻说按一定方法注入内里,便可改变冥灵铁的形貌。”他把刀递给玄乙“我的剑,只是铸造时掺了冥灵铁而已,自然不及这斩渊。”

“给你。”玄乙将刀推给了他,忽然道。温郁抬头,错愕地看着他。

玄乙嘴角崩得很紧“你把你的剑给我,斩渊你留着。”

温郁哑然失笑,无奈地摇了摇头“真的这么喜欢勅业剑?”他并指抚了抚刀身,缓声道“勅业剑……更轻些,在冥灵铁里掺了精金石,更硬,却也更脆。你的内力日渐深厚,路数与云中阙的平和中正不同,用那把剑,会有所顾忌,不敢全力施为。若再用下去,要么剑折,要么伤己。”

他眉眼带笑地将斩渊拍在了玄乙身上“这把才对。”

玄乙终于伸出手,手指握住了刀柄。温郁的手还握在刀身上,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他用力握住了那只手,轻声道“所以……你收回那把剑,真的是因为它不趁手?不是我品性不配?不是……想借此赶我走?”

温郁感觉到他压着自己的手都在隐隐发抖,他垂下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沉缓道“关乎生死,我从不在武道上牵扯其他。”他微微皱眉,望着玄乙,眼底是真实的讶然和迷茫“你怎么会有如此想法?兵刃而已,只与材质锻铸有关,跟品行又有什么关系?”

玄乙看着他,眼眶渐渐红了。他觉得自己很可笑,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郁郁和无数揣测,被温郁困惑的眼角眉梢一扫而空。他又生出一点啼笑皆非的荒唐之感:温郁当真是看花只是花,树只是树,澄澈地有点不近人情。

他有些脱力地叹了口气,苦笑道“你可真是……”,他一时不知要如何评价,那些话只得在喉咙里卡着,吐不出来。温郁没有催他。他就那样看着他,目光静静的,像深冬的湖面,等着那些字如缺氧的鱼一样自己浮上来。

过了很久,玄乙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。他颓然发现,虽然温郁平日讲话总是略显隐晦,甚至带了些打机锋的意思,但他要对温郁说什么,温郁不会有任何揣度和猜测,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。

“下次,”玄乙豁然起身,直直盯着他,“不要让我先走。”

温郁看着他那还带着红,但终于安静下来的眼睛,答道“……好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还是没忍住,转头认真道“打不过的话,还是得……”

玄乙一口气没顺下去,便又提了起来。他一把捂住了温郁的嘴,没好气道“那就死一块儿!”

温郁被他捂着嘴,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,似懂非懂地“唔”了一声。显然不赞同这个方法,但也不打算跟玄乙争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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